“男人都说他们不喜欢用避孕套,所以如果有其它选择的话,他们会采用吗?我觉得答案是肯定的。”

2012年,路透社的一则新闻言之凿凿地表示一款男性避孕药 “很快就要成为现实”。2014年,《每日野兽》坚信 一款避孕凝胶即将在2017年上架。2017年,CNBC 迫不及待地 向读者承诺,医生就要给我们带来全球首款男性避孕药。去年,VICE 也发过 类似的文章,声称 “一款安全有效的男性避孕药可能很快就要现身。”

然而,这些新闻只是让我们这些迫切希望男性分担避孕重担的人一次又一次感到失望,更让那些知道真相的医生和研究者感到失望,因为事实是:一个公众可以购买到男性避孕药的未来依旧遥不可及。要把一款男性避孕药投入市场,需要经历复杂而艰难的药品开发过程,获得制药产业的信任,达到食品药品管理局的安全标准,还要对抗我们的文化中根深蒂固的性别偏见。换句话说,路还很长,我们要保持耐心。

“每次看到有报道说 ‘男性避孕药即将问世’,我就气得揪头发,因为我很清楚这需要花费多么漫长的时间,” 戴安娜·布利斯(Diana Blithe)告诉 VICE。戴安娜是一名首席研究员,从2005年就开始研究男性避孕药。“每个人都在拍胸脯:‘五年就行,没跑了!’ 我的回答只会让记者失望。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在本月初的电话采访中,戴安娜向我讲述了要让一款避孕凝胶(避孕凝胶是目前开发时间最久的一款男性避孕药,戴安娜现在就在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研究这款产品)进入市场,需要哪些步骤。

在完成避孕凝胶目前的这一轮测试(包括证明这款凝胶对于400名实验参与者都有效)后,戴安娜和她的同事需要再招募1600名愿意接受产品测试的男性。招募过程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进行研究又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这个阶段完成后,研究者需要分析和公布实验结果,如此反复,直到他们完成三个阶段的临床测试。接下来,他们要把研究结果提交给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FDA),FDA 官员可能会要求他们进行额外的研究,进一步确定凝胶的安全性、有效性和/或回收率,这就意味着他们可能要重返实验室,把上述的一些步骤从头再来一遍。

面临漫长开发过程的不只是戴安娜手上的的避孕凝胶,其他的男性避孕产品,比如避孕药和避孕针,也都面临着重重困难,这是每一款新药都必须面对的现实。

“我和你说的这些程序,至少需要十年时间才能完成” 戴安娜说。

和女性避孕药一样,对激素性男性避孕药的研究从上世纪50年代就开始了。生物学家格里高利·平卡斯(Gregory Pincus)—— 就是他后来在妇科医生约翰·洛克(John Rock)的帮助下开发出了全球第一款女性口服避孕药 —— 最早使用伍斯特州立医院(Worcester State Hospital)中的男性和女性病人测试雌激素和孕酮。伍斯特州立医院是马塞诸塞州的一家精神病院,他的实验是在患者不知情或者未经患者同意的情况下进行的。

节育倡导者、美国计划生育联合会(Planned Parenthood)创始人玛格丽特·桑杰(Margaret Sanger)一直提倡女性身体自治,所以她资助了平卡斯的研究。在得知平卡斯不仅在测试女性,还在测试男性后,玛格丽特力劝平卡斯集中精力开发女性避孕药,把男性避孕药的事情放一边。

与此同时,女性权利运动者凯瑟琳·迈克柯米克(Katharine McCormick)也赞同玛格丽特的观点,凯瑟琳是被玛格丽特拉来资助平卡斯的,平卡斯的大部分研究都是由凯瑟琳提供资助,这就迫使平卡斯把重心放在了女性避孕药的研究上。在玛格丽特和凯瑟琳看来,男人已经有避孕套了;女性需要有自己的方式来阻止丈夫随意让她们怀孕。另外,平卡斯和洛克已经在女性避孕药的开发上取得了进展。

“之所以会有人研究避孕措施,唯一的原因就是女性的推动,”《避孕药的诞生》(The Birth of the Pill)一书的作者乔纳森·艾格(Jonathan Eig)告诉 VICE,“玛格丽特·桑杰和凯瑟琳·迈克柯米克心甘情愿以私人形式赞助研究,并承担巨大的风险,是因为女性需要把控自己的身体,这就是这项研究的驱动力。而开发男性避孕药缺乏这种动机。”

一些人坚持认为现在也没有这个动机,他们指出我们之所以在大半个世纪过去后依然没有男性避孕产品,也是这个原因。艾格说,从 FDA 批准第一款女性避孕药以来,女性避孕药就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成功到接下来的十年中,业界对男性避孕产品的研发一度停止。2014年,美国有超过950万女性在服用避孕药,约1600万女性在采取除避孕套以外的其他避孕措施,这让女性避孕产品成为一个市值200亿美元的产业。媒体一直在大肆渲染:除避孕套和结扎手术之外的男性避孕产品研发已经获得巨大进展,可是问题在于:男人真的想要这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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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兰勇(Charley Lanyon)现年33岁,生活在洛杉矶,是一名记者。他表示 “强烈需要” 这样的产品。因为他想做一个更加负责的人,他不想要把避孕的重担全都扔给女方,用他的话来说,他不想当一个 “渣男”。最重要的是,他之所以想要使用避孕药,是因为他的女朋友不能服用避孕药。兰勇现在的女朋友已经服用了十年的口服避孕药,在这个过程中她一直在和抑郁症、情绪波动作斗争。而在停止服用避孕药后,她的精神健康得到了显著的改善。

“你想想看,再让她吃避孕药,就相当于对她说:‘继续抑郁去吧’,” 兰勇说,“这么做太过分了。并不是没人想要分担负担,而是真的没有其它选择。这就好像说,你是想继续痛苦下去,还是不避孕?这太不公平了。”

杰拉尼·莱斯(Jelani Rice)现年25岁,生活在布鲁克林,是一名摄影师,他也认为只有女性避孕药很不公平。莱斯记得在之前的一段感情中,他的女朋友认为既然两人已经在约会了,那她就要开始吃避孕药,这让杰拉尼觉得好像他在控制她的身体。他说:“我感觉男性好像都觉得女人就该这么做,女性也觉得这是她们应该做的事情。”

虽然两人已经分手了,但是莱斯依然觉得他的生活中很需要男性避孕药。他把安全性行为看得很重,而且他觉得光指望女性按时服用避孕药或者及时换避孕贴远远不够。他说: “我希望在安全性行为方面,我能够尽我所能做好该做的事情。”

兰勇和莱斯都说他们很清楚避孕药和其它药物一样,都有副作用,但他们表示可以接受。

“男性不能接受服用避孕药物带来的副作用” 的想法在2016年非常盛行。当时一款长效避孕注射药的研究因为部分实验对象中途退出而被迫中止。这项研究的实验对象共有320人,其中20人因为出现副作用而选择退出,因为注射这种药物给他们造成了肌肉疼痛、情绪巨变、痤疮等不良反应。这一消息引发了众怒,许多人指出几十年来女性一直在忍受这种副作用,凭什么男性就不能做出牺牲?但是客观来看,这款药物的副作用比女性避孕药严重得多,其中一人患上抑郁症,一人过量服用止痛片,还有一人在停止接受注射后出现 “心跳异常加速和紊乱”。

不过,总体的实验结果还是趋向乐观的。75%的男性都表示虽然产生了一些副作用,但他们仍然愿意使用这一产品。在戴安娜看来,对于任何研究来说,“75%” 这个数字就表示满意度已经很高了。

戴安娜说,大量男性对这款产品感兴趣是合情合理的。很大一部分男性已经在使用男性避孕措施:男性避孕套和男性结扎手术是 五大最常见的避孕手段

谈及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戴安娜说:“男人都说他们不喜欢用避孕套,所以如果有其它选择的话,他们会采用吗?我觉得答案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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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研究也证实了戴安娜的猜想:男性避孕计划组织(Male Contraceptive Initiative)的一项最新研究发现,美国有810万男性 “很可能”(very likely)会使用全新的男性避孕措施,而560万 “有可能”(somewhat likely)会使用。美国国家生物技术信息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Biotechnology Information)在2002年公布的 一项研究发现,在对象最近刚刚生产的男性当中,有75%的人在考虑使用男性激素性避孕药。不过,输卵管结扎术(也就是把输卵管封闭的手术)的流行度依然是男性结扎术的四倍,虽然后者的侵犯性远远低于前者,而且男性结扎术通常是可逆的。

新千年的头几年,针对公众对男性避孕药的兴趣的民意调查数量大幅减少,这令史蒂芬妮·佩吉(Stephanie Page)等研究者颇为失望。史蒂芬妮是华盛顿大学新陈代谢、内分泌和营养部的部门领导,在她看来,新的民意调查会让我们看到人们对男性避孕药的需求出现上升。

“在过去的十到十五年里,社会出现了许多变化,” 史蒂芬妮说,“我认为现在人们对男性避孕措施的兴趣比以前更高。”

不过,在制药行业来看,男性避孕产品的市场依然充满未知。“现在市面上的许多新药,要么是某款已经存在的产品的长效版,要么是用来治疗疾病或者病状,所以我们知道有多少人可能会使用这些产品,” 史蒂芬妮说,“但是男性避孕产品是个未知数,因为目前市面上还没有这样的东西。“

制药产业并非一直不愿意赞助男性避孕产品的研究。上世纪70年代,在国立卫生研究院的牵头下,对男性避孕措施的研究再度重启,并迎来了一项巨大突破。研究者发现,通过持续使用睾酮,他们可以把男性的精子数量压制到不育的程度。在90年代和2000年初,科学家也进行了类似的研究,包括给男性注入高剂量的睾酮。这一次,他们招募的实验对象更多,也更具多样性,最重要的是有了制药公司的支持。然而,这种方法虽然有效,但过量的睾酮让一些男性出现了一系列不良反应,比如无法射精,无法维持肌肉质量,低力比多、极度情绪波动等等。

通过过去几十年的研究,科学家们已经解决了这些问题。目前在男性身上测试的激素性避孕药 —— 包括凝胶、注射剂和药丸 —— 通常使用睾酮混合另一种激素或者激素化合物,阻止精子的产生,同时还能控制身体其他部位的睾酮等级。史蒂芬妮目前正在研究多种形式的激素性男性避孕产品,她怀疑是早期研究中出现的不良副作用吓跑了大制药厂,让测试男性避孕措施看上去充满风险,甚至徒劳无功。

根据《时代》杂志的报导,女性避孕产品大厂拜耳(Bayer)公司在2007年左右就放弃了对男性避孕产品的研究,而且没有后续研究的计划。在2005年,拜耳的一位发言人告诉《亚特兰大报》,男性避孕产品不会 “像女性一天吃一片药那么方便。” 两年后,彭博社指出,对于包括辉瑞和默克在内的大型制药公司来说,男性避孕产品并不是一个 “活跃的研究领域”。在给 VICE 的一封邮件中,默克公司的一位发言人向我们证实他们的这个态度仍未改变。拜尔和辉瑞并未对此作出回应。

“药物开发是一个资本主义体系,这也就意味着我们需要来自某处的经济资助,才能加速这个开发过程。” 史蒂芬妮说,“毫无疑问,资源的注入可以实现这个目标。”

包括史蒂芬妮在内的一些人相信制药公司之所以不愿意投资男性避孕产品的研发,是因为他们固执地认为男性永远不想承担避孕的重担,或者女性对男性不信任。(但是早在2000年,牛津大学就开展过 一项调查,研究全世界女性是否相信男性会吃避孕药,结果发现她们相信。)

而其他人 —— 比如男性避孕计划组织(MCI),一个成立于2014年的非营利性机构 —— 则表示任何新领域的研究都很难找到大投资者。在 MCI 看来,包括男性避孕在内的任何避孕产品研究都面临着严峻的融资形势,而且他们也一直在致力于解决这个问题。“我的感觉是,这并不是因为有组织地反对男性避孕造成的,更多的是因为满足女性需求被摆在了第一位。” MCI的执行总监希丝·瓦达特(Heather Vahdat)说,“这就是造成这种悬殊的主要原因:缺乏资源。”

自2017年以来,MCI 已经把来自私人捐赠者捐助的1700万美元用来资助全球男性避孕研究,特别是那些研究非激素性避孕措施的机构,包括 “阻止精子卵子互动” 和开发新精子,以及阻止精子通过输精管的措施。MCI 优先资助这些研究,是因为它们尚处在初期开发阶段,而且希丝和她的同事相信,非激素性产品进入市场后将 “会更容易被公众接受”,因为它们是用机械方式阻止精子让卵子受精,所以它们不会像激素性避孕产品那样产生副作用。

但是,激素性避孕产品才是临床试验中研究时间最久的男性避孕产品,而且这类产品最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打入市场。戴安娜和她的同事正在国立卫生研究院研发的 NES/T 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NES/T 最初是分为两种避孕凝胶 —— 一种包含睾酮,另一种是称作 Nestorone 的孕酮化合物,这款产品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的 —— 供男性涂抹在身体的两个不同部位。戴安娜发现,只要每天坚持使用,这个版本的 NES/T 就能在六个月的时间内将男性的精子数量减少至零;只要停止使用,就能在大约24周时间能恢复正常的精子数量。在2015年公布这项研究结果后,戴安娜和她的同事把两种凝胶合并为一款产品,目前他们正在对有女性伴侣的男性测试这款产品。戴安娜说男性实验参与者对这款凝胶的测试反应很好,她已经准备好进入下一阶段的研究,即让女性参与者停止采取避孕措施,来检测这一产品的有效性。

“目前一切都按照我们的预期发展,” 戴安娜说,“两年后再来找我,我会告诉你实验进展是否顺利。在那之后再过两年,我就能给你看完整的实验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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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首先打入男性避孕市场的是凝胶、注射剂还是药丸,研究者一致认为,一旦某款产品上市了,其他的产品也会紧跟着涌入市场。但最难打的就是这第一炮。

NES/T 是距离上市最近的男性避孕产品,紧跟其后的是一款叫 “dimethandrolone undecanoate” 的避孕药丸,简称 DMAU。史蒂芬妮就是这款药丸的研究者。去年,史蒂芬妮公开了她对 DMAU 长达一个月的阶段一研究成果,她和她的同事已经证明400毫克的剂量很有效果。目前,她的团队正在招募100名男性参与研究的下一阶段试验,她估计明年实验就能完成。与此同时,她和她的团队也在研究这款药物的注射版。

“只要把一款产品投放市场,让大家看到男性对这种避孕产品感兴趣,并且愿意使用,就能促进相关对话,让男性更加接受避孕的想法,” 史蒂芬妮说,“我们的目的就是给男性提供多样化的选择。”

想到男性避孕产品的漫漫前路,戴安娜知道这很 “令人沮丧”。不过,尽管她已经为研究男性避孕措施花费了14年的时间,戴安娜本人并不悲观,而且做好了继续奋斗至少十年的准备。

她说自己经常会想搭乘时间机器穿越到十年之后,看看 NES/T 或者其他任何形式的男性避孕产品是否已经在市面出现,以及公众接受的情况。不过,大部分时候她只是耐心等待,埋头进行当前的研究。她知道这个进度快不起来。

当我问起第一款产品上市后会怎么样时,戴安娜高兴地说:“第二款产品就不需要再磨30年了,第二款产品上市的速度会快得多。”

Translated by: 英语老师陈建国

编辑: 胡琛浩(Arvin Hu)

Illustrator: 露西·韩(Lucy 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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