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照相技术诞生前,当某个重要人物去世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要给死者的脸倒模(当然前提是本人生前同意),用以制作蜡模遗容。

 

在照相技术诞生前,当某个重要人物去世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要给死者的脸倒模(当然前提是本人生前同意),用以制作蜡模遗容。这种面部模型再现了死者去世那一刻的容貌,很多名人都有自己的遗容模型,比如但丁、帕斯卡、牛顿、尼采、拿破仑、布莱克、济慈等等。法国大革命期间,杜莎夫人根据路易十六和罗伯斯庇尔被砍下的头,制作了他们的面部模型。

在照相技术普及之后,为死者制作面部模型渐渐不那么流行了,欧洲文化看待死亡的方式也不一样了。但还有一个人坚持着这门手艺:英国雕塑家尼克·雷诺兹(Nick Reynolds)。我找到尼克,聊了聊他最近的作品,还有从死人的脸上刮冰屑是什么感受。我还想知道,为什么他要给死刑犯制作面部模型,以及他着迷于此的原因。

VICE:说说你当时是怎么进入这一行的?为什么喜欢这行?

尼克·雷诺兹:我是碰巧入行的。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我在办一个叫 “从恶人到偶像”(Cons to Icons)的展览,需要搜集一些 “帮派时尚” 的内容:所谓 “帮派时尚”,就是把一些曾经的罪犯传奇化,然后当成时尚偶像崇拜的行为。他们之所以找我,是因为我的家庭背景:我父亲叫布鲁斯·雷诺兹(Bruce Reynolds),是 1963年英国火车大劫案 的主脑之一,我从小就生活在他的阴影下。我成长的那个年代,家里有人坐牢就是全家人身上的污点;但到了90年代中期,情况不同了,很多在60年代被抓起来的罪犯突然变成了传奇人物,好多电影和小说都以他们为素材。我觉得很奇怪,因为在我小时候可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媒体对同一拨人的态度会如此分裂。

于是在九几年的时候,我准备给当时英国最臭名昭著的九个在世罪犯制作面部模型,看看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其中一个是乔治·查坦姆(George "Taters" Chatham),报纸上称他为 “世纪神偷”,但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了。我决定不管怎样,还是要给他做一个面部模型 —— 反正跟给活人制模也差不多嘛,还不用担心缺氧问题。我想说服他姐姐,让我给他做一个倒模;刚开始她死活不同意,后来她去看了乔治一眼,才给我回电话说:“他脸上还挂着微笑呢,可能他已经在上帝那里得到了安息。”

不过我没告诉她:那抹微笑实际上是因为脸上的肉受重力牵引,才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总之有了他姐姐的允许,乔治就成了我第一个为其制作面部模型的人。

那后来是什么让你想再深入研究呢?

在那之后,我的一个朋友去世了,他生前是勋爵,于是他家人很想为他制作一个模型。 葬礼的承办人曾看到过我展览的消息,于是就联系到我,问我是否愿意接手。他们告诉我,找遍全英国才找到我一个干这活的人。当时我就想,可能我真的应该把这件事变成职业 —— 可能跟我成长在墨西哥也有关系,玛雅文明里有很多这样的面具。

我想尽量低调点,不怎么宣传自己。我自己有家网站,但也得仔细找才行。我不想受到太多关注。

这些面具有什么特别之处?

对我而言,这项工作带给我的满足感远胜于其他。看着一个制作好的模型,上面的每一道皱纹都能勾起千万种回忆。的确,一张照片可以记录美好的时刻,但照片无法有模型那样触碰起来的真实感。死者的面部模型有种神奇的魔力,这也是死亡本身唯一使我着迷的地方。

一般你的客户会把这些面具放在哪里?

有人把它挂在墙上,有人放在床边,和它说说话。还有人会放在抽屉里,只在特殊的场合拿出来。有些模型是专门摆在墓碑上的。

对你来说,有没有哪个模型特别难制作?

有一回我去美国德州,给被处决的罪犯约翰·乔·阿马多尔(John Joe Amador)制作模型,那次经历很不愉快:他家人将尸体从太平间里带出来,我们把他的尸体带到森林里的一间棚屋里,在那里切下了他的头部。压力太大了,他的身体还有余温。当我给他的脸倒模时,他的皮肤甚至对冷水刺激还有反应,起了鸡皮疙瘩。于是,最终的模型上也带着小疙瘩。在我看来,整个模型最出彩的也是这一点。

你曾经提到,通常情况下你是无法在第一时间接触到死者遗体的对吧?但是你个人希望越快越好,是吗?

没错,最好是在死亡一天内接触到,如果等尸体涂上防腐香膏,那就不一样了,那样尸体看上去会跟超市里的冷冻鸡肉一样,僵硬冰冷。但人刚死不久的时候,面部肌肉和眼睛还没有丧失生机,看上去就跟睡着了似的。在那个给死者做面部模型还很时兴的年代,人们普遍认为这件事是越快越好;有时候在叫医生来正式宣告死亡之前,会先让做模型的人过来。

发生过什么意外吗?

有一次出了大乱子。我曾给 尼日利亚内战中的比夫拉一方 的前总统做脸模,他叫奥祖库(Ojukwu)将军。遗体给冷藏了很久,人们还用蜡和化妆品给他修整了遗容。之前我对此没什么意见,但那次,当我把模具从他脸上拿下来,人们给他脸上添的东西就哗啦啦地都掉下来了。我当时吓尿了,一个人站在太平间思考着对策,心里想 “好吧,这还是头一次”,但在他家人进来之前,我得把他的脸还原啊。不管怎样,我尽力了。当他的亲人们看到他的时候,简直要抓狂了。倒不是说那张脸有多恐怖,而是他们才知道,原来之前尸体的脸上是化过妆的。因此我才要在尸体被加工之前赶到,那绝对是我工作压力最大的一次。

我注意到,你大部分模型都是男人的,这是为什么?

我知道这有点奇怪。我只给一个女人做过脸模,她应该是来自瑞士的一名联合国高级官员。我给我母亲也做过,但那不属于正式工作。不过确实是这样,有这要求的女性不多。一般来说,男人寿命比女人短,而且很多寡妇想要自己丈夫的脸模。

在你看来,用死者的遗容制作半身像,是不是要比死者生前的私人物品更有纪念意义?

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如果你想留下某个人的一具模型,以便日后怀缅,最好是当他还在世的时候就做。因为这样做出来的模型是他还活着的样子,你就不会觉得他已经死去。但事实是,通常只有人死了以后才会做这种脸模。模型所展现出的遗容,会给人一种超现实的感觉。我想这是因为在制模的过程中,死亡的神秘感也镌刻在其中。模型会让你觉得,死者的灵魂可能也留在了那儿。但由活人做成的模型,就不会给人这种感受。

古希腊和罗马人相信万物有灵,如果你用某样东西做出模型,通过念咒、祈祷、音乐,或是什么别的,就能召唤出人的灵魂,使其附在那个模型上,就如同灵魂在阳世的住所。所以对我来说,这些脸模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正因和死亡有关,使它们带上了神秘的色彩。

你说过你得从尸体脸上锉去冰块?

那是我那个生前是勋爵的朋友 …… 他在浴缸里癫痫发作,所以花了很长时间验尸。我去给他制模的时候,他已经被冰冻了一年了,都冻硬了。所以我得把冰除掉,还要用吹风机加速冰的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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