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真的进监狱了。

此时此刻,我那位谈了一年的男朋友正在猛踹我公寓的房门,我朋友见状嘟囔了一句,“这门他绝对踹不开。”

我跟她一块在酒吧打工。虽然关系不错,我仍然没有告诉她我满脸淤青的真正原因。其实还挺严重的,用粉底液都没能遮盖住。

“你得离他远点,” 她说,“我就在这陪你,等他消停了再说。”

想得太美了。大门最终还是告破,维克(Vic)冲进来把我朋友甩到一边,拽着我脚脖子把我拖下三段台阶。我徒劳地想转过身来抓住什么东西,结果脸就撞到了水泥台阶上,磕了好几下。

“操你妈,我要打电话报警!” 我朋友大声嚷嚷。等到我被拖到楼下的时候,我已经没什么抵抗能力了。我瘫软在座椅上,认命了。到了他家,他几下子就把我摁倒一个 —— 我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那个贱逼要是他妈的敢打电话让警察把我抓起来,我他妈出来之后就弄死你妈,还有你妹。” 他咬牙切齿地说,“然后再弄死你。”

我本希望我朋友能报警救我一把,现在我开始担心起来,我怕我家里人有什么三长两短。

有人敲门。

维克拉下了电闸,让我躲到床单下面。“你给我老实点。” 他挥舞着手里的枪吓唬我。枪管映射着月光,刺破这一片黑暗。

还没等他套近乎,警察就进来了。

“天哪,” 一个警察拿手电照到了我。维克不让我收拾面相。“我来吧,” 警察说,他拽了块洗碗布,擦了擦脸上的淤肿,都是因为撞上楼梯的缘故。

“是你朋友报的警,” 年轻警察说,“她说你现在非常危险,能不能告诉我们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我拉起毯子盖住下巴,“不小心摔的。”

“要不要跟我们走一趟?” 另一个警察说,“好好检查一下?”

“我真没事,” 我觉得维克一定希望我这么说。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沉默,两个警察叹了口气,“我们随时愿意帮忙,” 其中一位临走的时候说,“需要我们的时候就打电话吧。”

后来我才知道,大多数州都规定,如果执法部门认定某人有施暴嫌疑,就可以当时批捕。但那一晚他们就这么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满心恐惧,不知所措。

我跟维克的关系是从一年前开始的。那是我刚满21岁没几天,我在伊利诺伊大学的室友在我们的女生公寓里办了个 party,我就在那时候认识他了。他是打橄榄球的,身高将近一米八,体重差不多有一百公斤,壮得很。他戴着白金手表钻石耳钉,感觉就像从 hip-hop MV 里面走出来的一样。我的一个室友当时迷上了他,所以我就没打他的主意。

结果我室友说,“维克想约你,问你去不去。” 我笑出了声, “哈哈,约?”

当时我拒绝了。但过了一个礼拜,回家时就发现这个打扮得跟 Usher 一样的娃娃脸正坐在他那辆黑色敞篷野马里等着我,后备箱里的低音炮放着大音量的 Luther Vandross 和 Teddy Pendergrass。两周之后,我就答应跟他吃饭,打一局迷你高尔夫。

“你真美,” 他打开车门对我说。他一副 Old school 泡妞做派,买花献媚样样都来,好像都是从什么《泡妞宝典》里学来的招式。

约会几周之后,他给我一台液晶屏手机(最早的那种,当时还是新鲜事物),“我帮你弄了个新手机号,” 他说,“以前那个号太多人烦你了。”

周围的朋友们都注意到了我身上发生的变化:我开始穿贵价运动鞋、皮毛大衣,还开上了一台二手捷豹,似乎一夜之前麻雀变凤凰,再也不用过以前那种四处搜罗零钱的日子了。不止一个人跟我说 “你得小心点,他投入了这么多,想要什么回报呢?” 但我都没放在心上,我觉得他们这么说就是嫉妒我罢了。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宠成这样。我家里有七个孩子,我排行老五,以前一直都是要拼尽全力才能得到其他人的注意。后来我父母离婚,我妈又陷入酒瘾不可自拔,我就逃离了这个家庭,四处犯事,15岁的时候就因为偷车被抓,成了法庭的常客,后来我一直在少管所呆着,直到19岁才离开那里。

后来我上了大学,整天在上课和打工之间疲于奔命。他从没说我是他(唯一)的女友,我只知道,只要一块躺在床上,听他说什么 “你我是一家人了” 这种话,就觉得挺好的了。

我不知道的是这种 “把我跟朋友们隔绝开来” 的做法其实是施暴者屡试不爽的伎俩,是应当让我感到警觉的标志,我却误把它当做了亲密的证明。我内心的脆弱正好给了他这种控制欲爆棚的人一个 “施展拳脚” 的机会,而当时我真的还以为他这种 “想成为我世界的中心” 是什么好事儿呢。

还有一件事我被蒙在鼓里:他还对另外一个姑娘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发现之后我问他怎么回事,他非常痛苦,还哭了出来,“你们俩我好难抉择呀。”

“那我退出吧。” 我说。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这段关系已经彻底改变了我。状态好的时候,听到他搞起你侬我侬那一套,我就安慰自己说他也就偶尔脾气不好我对他好点他就不再这样了;状态不好的时候,我就嗑药。

维克摧毁了我的自立心,把我当成了他的私人财物。他跟大多数施暴者一样,都缺乏同理心,我的情绪对他而言毫无意义,至于他的心态,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事儿就会惹毛他。我只能一直哄他开心,即使我明知他做的事情就是不对。后来我知道这种情绪叫做 “创伤性依赖”,很多经历过家暴的女性都会产生这种情感上的病态依存。这种局面其实是我和他共同创造的,讽刺的是,我需要他的程度,就像他需要我的程度是一样的。至少他嘴上是这么说的。

一年多以来我一直让自己接受这个想法。但某天早晨,就在我照着他的安排洗衣服的时候,我偶然发现镜中的自己已经不是从前体型中庸的模样,而是枯干憔悴瘦弱不堪。那时我就知道一定要离开这个环境,我已经在这段关系中迷失了自我,如果再不寻求改变,最后一定会吃大亏。

我没有收拾东西,而是像以往一样直接去学校上课,下课之后开车走州际高速公路,找了个服务区进去睡了一觉。我很确定他一定会整晚上搜遍城里的停车场找我开的这辆新租的车。不是我要租,是他逼我租的。

我拔了手机电池,我怕他会顺藤摸瓜定位,或者直接打电话过来(我根本不敢回应)。我从公用电话里查收语音信箱,结果发现留言列表都是他的各种威胁信息。

翻到最后,他下了死亡威胁:“你个贱屄,要是不老实回家让我找到你,我他妈就弄死你。”

在车里凑合了一礼拜之后,我很高兴地发现,他态度有点缓和了。“好聚好散吧,” 他说,“我把你的东西收拾起来送学校去。” 课本什么的都挺贵的,我不想全都再买一套新的,所以就答应了他的要求,我觉得这样结束对我俩都有好处。

“你自己拿吧。” 他说。头指了指后座上的一个垃圾袋。我从副驾驶座位爬进去够那个袋子(译注:这车是双门,只能从副驾驶进去),结果他一下抓住我的辫子,把我脑袋往中控台上用力撞了好几下,然后一脚油门就从停车场冲出去了,我腿还在外面扑腾。

他把我拽上楼,途中还用黄铜门把手打我脑袋,我眼睛都看不清楚了。过了好一段时间,我才分辨出衣服上的血迹,还有他手枪红外瞄准器的红色激光束。

“把衣服脱了!” 我照办。我可能就要死在这双手里了吧,这双曾经对我爱抚有加的手。

维克抓过两个衣架,拧成手铐的样子,把我拷了起来。好消息是,他的橄榄球训练时间也要到了。

我骗他说我从没想要离开过。

如果缺席训练课,他下场比赛就要坐板凳了,这可是会破坏他在别人面前苦心经营的乖乖男形象,他不会冒这个险的。

我努力让他相信等他训练完毕我还会老实待在家里,然后他就出门了,临走前他还说 “我这都是为了你”。

他关上门的时候,我还是一丝不挂双手绑住的样子。我全神贯注听他的呼吸声,不敢确定这是不是他安排的什么 “测试”。过了半小时(感觉像几百年一样漫长),我终于挣脱开来,套上衣服裤子,光着脚就从卧室窗户溜出去,毕竟没工夫考虑穿鞋了。直到跑出公寓外的空地,我终于放心了,他没有在背后开枪打我。

我跑到附近一个加油站,跟陌生人讨了点钱,绞尽脑汁想起一个朋友的电话号码。等她开车接到我的时候,我的面相把她吓到了,她说我眼睛鼻子嘴看起来都不太妙。

“我得带你去急诊看看。”她说。我这位朋友以前在医院工作过,她觉得我要是真的有脑震荡,搞不好会在睡梦中丧命。“那样的话不就让那渣男开心了吗。” 在医院里护士给我拍了照,我把事情跟她陈述了一遍。随后我又跟警察复述了一次,这是强制流程,暴力事件都是这样。

“警察也是你找的?” 我问她。

她点点头,给了我一个拥抱,说,“我这都是为了你”。我蜷缩起来,搞不清是不是有人在真心惦记着我。我一直在关心维克的感受,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从医院出来,我答应去一位女士的收容机构里过夜、做检查。那晚我裹在慈善捐赠的床单里,感觉像是回到了少管所的岁月。

第二天下午一个警察找到我,说维克被抓了,在他保释之前,我有几天时间回去收拾东西。这个错误的消息几乎要了我的命:不到24个小时维克就保释成功了。我怎么知道的?我在家的时候传呼机突然闪过他的号码,我吓坏了,立刻回到收容所,在那里躲了好几天。

在收容所里我遇到很多女性,她们跟孩子都承担着来自丈夫的 “冷遇”。我明白家庭暴力是来来回回没有尽头的,如果我要逃离这个魔咒,就得下定决心。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家庭暴力是造成女性意外伤害的头号祸首,比遭遇强奸、抢劫和交通事故加一块都要多。根据美国全国反家庭暴力协会的数据,每过9秒钟,就有一名美国女性遭遇家庭暴力,而其中只有34%的伤者会在事后寻求医疗救助。大多数的暴力事件都发生在夫妻分居之后,而75%的死亡案例都是发生在 “女方不堪忍受,想要逃跑” 的过程当中。

就在维克逼我脱光衣服、囚禁我的15个月之后,他终于因为重罪被捕,但理由并不是 “绑架及殴打”,这只能算一个轻微罪案,最后也没算进去。判成 “重罪” 是因为他的电话骚扰和死亡威胁,呵呵,在法律上,语言和实际行动的力量似乎不太一样呢。

家庭暴力问题咨询师朗迪·班克罗夫特(Lundy Bancroft)在他所著的《Why Does He Do That?》一书中说,想想格莱美奖都能颁给那些唱杀妻内容的 “道德楷模” 歌手(比如 Eminem 的大热单曲《Kim》就是这样,这歌就发行在我跟维克认识之前),美国有这么多令人触目惊心的家庭暴力事件也就不足为怪了。社会就是在纵容这种行为。

似乎大家都认为,如果能给施暴者更严厉的法律惩罚这一现象就能得到缓解,但专家们认为,把施暴者扔到监狱里无益于他们改过自新,因为牢里的家伙们很可能比施暴者还要凶狠。班克罗夫特认为,最佳的解决方案是进行长期心理治疗,这一点必须配合一些法律流程(让女方自行决定去留)—— 不能指望靠心理疏导就能解决问题。

说回维克的事情,他最后还是被球队除名了。我感觉他一怒之下可能又会找到我发泄怨气,所以我就在宿舍系统里找了个收容机构,而且辞掉了外面的工作,只在学校里面打工。但一个学期之后,他打到了我的固定电话,这让我大吃一惊。

“我能从停车场里看到你,” 他说,“你出来吧。”

我马上拉上了窗帘,换了个房间,要求校方不要公开我的电话号码。但学校回复我说只要我在学校里呆着,这些信息就要登记在册。所以我就申请做宿舍辅导员,这样一来身边有几百号人都认识我、留意我的情况。毕业后我就搬到了纽约,但不久之后我就又收到让我浑身冷汗的消息 “你就等着吧,我肯定会找到你。” 我就又换了电话号码。

新号码一直没被骚扰过,但几年之后他用另外一种方式找到了我。在一则 Facebook 信息里面,他说 “我想要你的 email 地址” —— 这些年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幸福感、安全感还有疼爱我的丈夫(他可不会非要逼我说我最在意的人就是他),看到这句话让我心头一紧。

我觉得要是假装没看见的话,搞不好又会让他怒气重燃,我就留了一个不怎么用的邮箱地址。等了差不多两个礼拜我才进去查收信件,信里是一张照片,上面是两台捷豹,他写道,“我给第一辆车起了你的名字……至于第二辆,是我老婆的名字。”


Translated by: 郑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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