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师凝视着我,我也对咨询师报以凝视。

“别的女孩” 有很多种样子。“别的女孩” 真实而理想,平凡又有趣。“别的女孩” 想要点别的生活,敢于做别的想象。这里是关于这些女孩的故事。

我对自己的情绪问题觉察得比较早,上中学的时候开始了解心理咨询,知道那是一个专业的助人行业。带着对这个行当的憧憬,大学时我选择了一个有心理学专业的学院。入校的时候每个人都要接受心理普查,但是普查的问题都是倾向性很明显的问题,所以也有不少同学为了避免麻烦故意写了个理想答案。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很便宜,象征性地收两块钱一次。

大二我第一次去心理中心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还不错,没有特别强烈的求助意愿,之所以会去是因为舍友关系上出了一些矛盾,想去找咨询师聊聊。接待我的咨询师是位娇小的年轻女性,戴个眼镜。我们聊天的过程中,她会试图去深挖一些我的信息,我懒得来回打太极,就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一股脑地告诉了她。因为想在陈述的过程中尽快给到她信息,我没有动太多感情。我告诉她的事实里面包括反反复复的家庭暴力、包括家人的疾病斗争史、包括自己中学以来的自杀和自残经历。结果我说完她哭了,这是我没想到的。临走的时候,她把自己的号码留给我了,告诉我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她。

如果是今天,我会觉得这其实是一个挺努力的新手咨询师(毕竟她非常善良地没有把有自杀意向的我通报辅导员!),但是在那个时候,我很失望,觉得这个人没有办法帮助到我,很快我就换了第二位咨询师。 

第二位咨询师其实是教过我心理大课的老师。照理说,这样的双重关系不是特别合适。咨询的时候我和他聊起了心理学,提到我看过一些心理的书,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太敏感,我感觉到了他回应里面的不屑一顾。这是一个博士生,他好像忘记了我是他的来访者,而开始和我在专业知识上斗法,并且始终表现出一种天下大势尽在掌握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这种自信让人很有疏离感。我抗拒和这样的人交流自己的那些破事儿。

有时候我想,或许我应该向第一位咨询师真诚地表示不信任,向第二位咨询师如实表达对他的不喜欢,可是那样好像也很尴尬。以上两位都是著名高校里的咨询师,校外人员来找他们的话价格在500-800元一个小时不等。

到了大三的时候,我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自己感觉并不吃惊,因为心里大概有数,只不过没主动去诊断。到这个时候我的态度都是有病治病有药吃药。如果这件事情靠吃药和咨询能够好,那其实是非常方便的一个解决方法,就像一个标准化套餐一样。

1541508791256334.jpg这是音乐剧《近乎正常》的取票口,剧讲的美国中产家庭围绕母亲是双相情感障碍产生的系列精神危机

到了大四,我在不同的心理机构做一些兼职(不涉及咨询)。在其中一个机构里,我的老板是个心理咨询界的网络大 V,他以机智幽默的公众形象受到众多粉丝,尤其是女粉丝的喜爱。这个时候我还在吃锂盐和拉莫三嗪,副作用很明显。加上独在异乡为异客,并且每天来回上下班要三四个小时,比较辛苦,我的心里有点兜不住了。有天和老板出去办事儿的时候,我就聊到了自己最近压力比较大,也告诉了他我的诊断。这次谈话是一个熟人间的倾诉,我记得我哭着讲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过去,甚至告诉了他我被性侵的经历。

他的反应非常特别,他先是很官方口径地表示,像我这种有诊断的,他不能接,但是平时聊聊还算可以的。但是后面的话就开始微妙了,他说,他以前也有一个来访者是跟我类似的经历,后来在来访者同意的情况下他们玩 “强奸游戏”,通过模拟强奸帮助来访者脱敏。显然,他非常清楚这听起来多么奇怪,他反反复复强调双方同意自愿,也反复强调这是一个游戏。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氛围,尽管这场对话里面充满了那种标准化的尊重,比如保持一定目光接触啊,适当地同理啊,我仍然觉得不舒服。兜了几个圈子以后,他示意我要不要和他试试。他的眼神和姿态,是一种下一秒就去开房的模样。我觉得很难再聊下去,结束了这场谈话。临走的时候他拥抱了我一下。

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好像有一种思想上被人强奸的感觉。虽然这不是一个咨询关系,但是彼此都是有心理学常识的人,在面对熟人的倾诉时,他给出那样的答复真的合适吗?我十分后悔向这样的人露出了底牌。后来有一次活动,他也说要和我拥抱一下,我拒绝了,这时候他说 “上次你还挺享受的啊。” 到这里,我彻底失去了对这个人的尊重。

这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因为始终和这个行业有交集,我也在后来的生活中接触了各种各样的咨询师,有科班的也有半路出家的,有医院里的也有社会上的,有出名的也有连生存都困难的。

有的咨询师,虽然说话和蔼可亲,但是那种可亲仿佛面具一样僵硬;有的咨询师,千方百计想炫耀自己的那点 “技术”,全然不顾来访者的实际需求;有的咨询师,既没有督导也不会去好好归档来访者的个案记录;有的咨询师,咨询时数和个案数量夸大其词……

我能想象这篇文章后面可能出现的评论:

“你的情况比较严重,一般咨询师 hold 不住。”

“你要找专业的咨询师才行。”

“可能你的运气太差了,不要丧失希望。” 

作为行业内的人,其实这些我全部了解,何况我能够接触到的资源已经相对优质。亲身经历让我宁愿对这一行敬而远之也不想花费更多的金钱、时间和心理成本去试错了。如果我不质疑这么多、不具备专业知识、或者有更多的金钱,做一个更配合的病人、更天真的来访者、有更多选择的消费者,事情会变得更好吗?大概不会。

1541508827898168.jpg香港最早的精神病院遗址 “高街鬼屋” 的铁门

再者,何谓 “专业”?这是一个资深的从业者也没有办法完全把握的概念。如果一定要说以上的经历给了我什么好处的话,大概是练就了一种说不清是好还是坏的抗体吧。咨询师凝视着我,我凝视着咨询师。那些直视的、躲闪的、调笑的、畏缩的、困惑的、轻佻的目光,像是变形的镜子,投射出一个不清晰的我和扭曲的他们。

毕竟,除了一切的 “客观因素” 外,这个行业也面临着自身的瓶颈。窄化在面谈室里的咨询关系对人的帮助非常有限,许多咨询师看不到来访者背后的具体生活境遇,面对具体困难和社会压迫无能为力。好比我的一个心理学同学说:“把我剖开了,打散了,缝上了,然后呢?” 我们的咨询师往往忽略文化和社会情境,强调乃至崇拜技术,看到个体、看到原生家庭、看到亲密关系,却看不到来访者的生存境遇中的规训压制和扭曲。这会让他们走向僵化无力,成为生活的闯入者,而非同行者。

如今的我仍然在和自己的那点破事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作为一个被划入病人行列的家伙,我比大多数人都希望这个行业能够帮助到我。有时候,人家和我要心理治疗方面的建议,我标准答案一般地脱口而出 “药物结合心理咨询”,可心里忍不住苦笑,藏了多少个说不出口的 “但是”。

香港随拍.JPG香港某机构墙上的心理健康资源和信息

如果你和我一样,在心理咨询上恰巧不具备好 “运气”,那也不用过于沮丧。尽管咨询师是专门的助人职业,但是我们不必单一地依赖他们的帮助,能够帮助到我们的也远不止他们。多晒太阳多运动总是好的,有人伴你同行(同伴互助),找到自己的表达媒介(艺术疗法),有信任的、能说上话的团体/个体(安全网),有实现自我价值的友善环境(融入社会),再加上不断成长的个人认知 —— 其实听起来是不是和 “正常人” 的健康生活差不多?

是的,everyone is the same, we all just manage.

编辑: Alexwood

海报设计: 狗哥fuckyeah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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