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因职业而感到羞愧,它让我过上了想要的人生,让我找到了如意伴侣,让孩子们有了一位好父亲。”

经历父母离婚的过程,总会感觉有点诡异的。那时我16岁,对他们俩离婚这件事有种矛盾的感觉:一方面,能脱离我这个控制欲超强、重男轻女的父亲的枷锁,我如释重负;另一方面,毕竟这也算得上是重大家庭变故,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一切都发生得静悄悄:家具不声不响地就从家里搬走了,我爸也旁敲侧击地告诉我我妈家里的事儿。十几岁的孩子要是赶上父母离婚,他们就成了双方争夺的战利品。拿我爸来说,他开始捡我妈那边各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各种找茬,言外之意,我要是跟了她们,早晚也会变成一个烂人。

突然有一天,我爸不再磨磨唧唧那些鸡毛蒜皮了,他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孩子,我不是非让你选边站,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个事儿,你妈妈的家庭背景跟你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她们对你撒谎了。你姥姥以前是妓女,你姥爷是她的嫖客。” 

恩,就这么说的,他还说什么我的 “童年就是生活在谎言里”。不过我当时的感觉就是明明很幼稚,但是又假装自己对成人世界成竹在胸的样子,“哇哦,是吗?卖春的?” 当时我的脑海里简直有一万匹脱缰野马奔腾不休,各种念头层出不穷,比如,“我爸这是倒打一耙恶语伤人吗?真 low。” 还有,“他居然跟我说这个,我真是难以置信,太他妈扯蛋了。” 等等等等。 

我没有因为这件事感到她很龌龊,也不觉得我妈有意欺瞒我什么事情。这件事激发了我强烈的好奇心,我甚至有点佩服我外婆了。我觉得这是件牛逼的事儿,我想做跟她一样牛逼的事情。我试图跟我爸求证这个 “惊天大秘密” 的细节(可别真是单纯为了泄愤才说这个啊),但他也语焉不详。

我爸双手抱头,一直嘟嘟囔囔,“你绝对想不到是这样吧,她看起来一点不像啊。” —— 说的好像妓女上岗都有专用制服,人群中看一眼就能认出来似的。实际上我外婆一直把自己的人生打理得井井有条,光彩照人教人自惭形秽:她举止端庄、受过良好教育、英勇无畏,而且是我见过的女性中处最有人生智慧、人生经历最丰富的一位。

my-grandma-the-sex-worker-body-image-1447855547.jpg我外公和外婆

现在距离我爹妈离婚已经七年了,我试图跟外婆格蕾蒂斯(Gladys)聊聊她的过去。她接起电话之前,我曾有过挂机的念头 —— 我感觉很复杂,也怕聊到这些会伤害她的感情。我要是出言不慎冒犯了她,该怎么办?她要是说了一些让我措手不及的东西,又该怎么办?

电话通了,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脆弱一些。她今年已经82岁高龄,我曾担心我再没有机会跟她当面将这些事情了,但我不想让我爸为她的人生盖棺定论。一开始我就听出来,她非常紧张,不知道从何开口。她看着我长大,对我的人生了如指掌。“我感觉我一直瞒着这件事是欺骗了你,现在你已经是大姑娘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些悔恨的情绪。

格莱蒂斯1933年生人,出生于在委内瑞拉加拉加斯,自那之后她一直生活在那儿,直到70年代举家迁往美国。她那时独自一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拮据,更无力给孩子交学费。委内瑞拉是一个天主教占统治地位的国家,大多数学校都有宗教背景,这意味着家世不好的人难以踏进学堂大门。“我就想找到一个好男人,让两个孩子跟他的姓。那个年代,要是没有父亲可认,小孩子总会被人欺负的。”

外婆的一个朋友介绍她入了皮肉生意这一行。她那个朋友也是妓女,也要带孩子养家糊口,解决经济问题。每天晚上,外婆把孩子交给她母亲料理,自己出门 “工作”:她骗家里人说是去工厂上夜班,那个年代确实有不少这样的活计。50年代是委内瑞拉的黄金时代,全国都在工业革命的浪潮之中,若以人均财富而论,曾近冲到过世上第四富庶国家的高位(现在不行了,加拉加斯暴力泛滥犯罪横行,成了世界上第二危险的城市),50年代也是当地卖春女郎饱受欺凌的一段时光。

“今天的委内瑞拉也是个氛围保守、宗教狂热、贬低女性的社会,更别说50年代了。那里一直都是男人说了算。” 卖淫在委内瑞拉由来已久,甚至获得了合法的地位。念及这是一个狂热的天主教国家,这一点有些叫人费解。“男女之事毕竟是人类本能,关起门来大家都有些见不得人的事儿。总之社会并不开明,至于买春卖春,更是人类自古以来就有的悠久职业。”

对很多人来说,不管是过去还是今朝,出卖皮肉色相都是一种让自己过上更好生活的办法。“当时加拉加斯可以说是 ‘性都’,不少美国人都过来玩。说出来你都不信,没人用 ‘妓女’ 这种词称呼我们。我们的称号是更高雅的 ‘约会女郎’,只在这种 ‘约会窑子’ 里面坐台。女人们分成两个阶级:我们这种坐镇妓院的,还有站街的。我们属于比较高级的那种,收入也比较可观。” 那时她一晚能挣到85到95个委内瑞拉玻利瓦尔,折合成现在的话,大致相当于421美元,可不少了。

入行一年后,她遇到了约瑟夫(Joseph),约瑟夫是她的常客,后来成了他的丈夫,也就是我的外公。“你姥爷可是个贪玩的人,每个周末都过来找我。他这人比较羞涩,完全没有跟女人开口讲话的自信,但男人那点儿生理冲动他倒是从来不缺。” 这些话真是让我吃了一惊。在我印象里,外公可不是这个样子:他有委内瑞拉和法国血统,一直是一个健谈而果敢的人。我猜他一定是把情感上的自信都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哎,小时候看身边的人,都觉得他们是能力过人的超级英雄,他们身上那些柔软、脆弱、多愁善感的部分,都被我忽略掉了。

一瞬间我有种毁童年的感觉,我从未想过外公外婆也会遭遇这些有点尴尬的人生经历。我一直以为他们俩是人中完人,是从不会被生活搞得灰头土脸的成熟男女。外婆听出了我语气中的震惊与迟疑,“我们俩本还想再要几个孩子,但你姥爷染上了性病,后来就不能生育了。我有过四次流产,都是因为那些男人们不按规矩做好安全措施。我一直找的都是高级大夫,吃堕胎药和一些草药。很多姑娘们图便宜找江湖郎中做流产,结果就把命搭进去了。我是真的想再要几个孩子啊。”

my-grandma-the-sex-worker-body-image-1447855939.jpg儿时照片:我外公抱着我哥哥

我惊呆了,说不出话来。外婆确实有过不少妇科病症:她做过子宫摘除、得过子宫肌瘤,还有一胎遭遇过颈部囊肿。这些和她说的话确实对上了。我们聊了聊欢场女子的种种职业病,以及当时某些医生们拒不接待的丑恶嘴脸。不出意料,绝大多数大夫都是男的。

外婆的惨痛经历还没完,“顾客” 们也不都是怜香惜玉。虽然卖淫是合法行为,名义上也有政府干预,但实际上从未有过有效的管制。顾客对性工作者的无礼举动,警察往往睁一眼闭一眼。

“于是我的态度就变得很冷淡,有些麻木了。” 外婆说,“我就没有像以前一样尊重那些男人了。他们认为我不是正经女人,于是就百般折磨我。那时候他们都那么想,现在也是一样。”

她给我讲了好多可怕的故事:被醉酒的男人虐待;男人往她身上啐口水,扇耳光,直呼她 “婊子”,还当街奚落她。“我自始至终保持职业操守,但那些人渣总觉得高我一等 —— 真是可笑,明明都是你情我愿的钱色交易,总觉得有钱就是爷。我比他们所有人都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我略施小计,就能让他们乖乖掏出钱包。”

虽然有很多的不愉快,她说她从没后悔过这个选择。“我从未因职业而感到羞愧,它让我过上了想要的人生,让我找到了如意伴侣,让孩子们有了一位好父亲。你姥爷遵守了承诺,带我们全家离开了那个地方。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庭。”

从小到大我一直特别敬重外婆。好多人跟自己的祖辈分居两个城市,我则不然。外婆一直跟我们住在一块,借助这种跟亲密的关系,我了解到了许多。让我惊讶的是,不管发生什么,外婆总能保持镇静。每当我爸妈吵架,她就走到房间里,让他们 “冷静一下”,然后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出去了。街上开车遇见有人占道加塞,她也就翻个白眼,好像在为这些不守规矩的人感到惋惜。她这种平静的性格我一点儿也没继承过来:我遇到点事儿就大呼小叫哭天喊地,还把调子提高八度 —— 我一直想做一个像她一样恬静平和的人。

她能和外公喜结连理可能也拜这种性格所赐。外公是她的常客,每周至少都得去个两三次,外婆说这种情况可是不多见。一般情况下,说某个家伙是 “常客”,意思也就是一个月一两回就到头了。她知道外公对他动了心,不光是小费非常大方(这也不多见),而且还问她有关个人生活、兴趣爱好、长远打算、家庭状况之类的话题。这样会不会让她觉得私生活被侵犯,感到不舒服不自在?“绝不会,我俩是坠入爱河了。”

妓院可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于是他们俩只能偷偷摸摸在外面约会。过了六个月,他们二人已经非常了解彼此 —— 然后约瑟夫就向她求婚了。外婆知道他有闲钱出来嫖妓,但到底有没有钱过日子养家照顾孩子(何况这孩子还不是他亲生的),她还是有点顾虑。出乎她所料,结婚之后,约瑟夫让两个孩子随了他的姓,视他们如己出。我妈妈出生之后,他们全家就离开加拉加斯来到美国,最后在迈阿密安了家。

我不知道家里有多少人知道外婆的过去。既然我爸都知道了,消息应该传得很广 —— 毕竟我爸跟娘家亲戚关系也就一般般。我问外婆,她有没有把这故事跟别人讲过,答案只有一个字:“没。” 我妈后来告诉我说家里流言蜚语满天飞,但都被压了下来。可想而知,在那个年代,如果消息走漏,亲戚之间可能会断绝关系。

小时候外婆总教育我要做一个淑女,要比周围的男孩子们更加聪明懂事。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她就是那样的人。“性工作者和女人,这两种身份给我力量,让我感到自己有能力控制局面,只让它对我有利。”

在这通电话的尾声,我回想了我爸告诉我这段事情时候的样子。他说话斩钉截铁,充满极度的不安与恐惧,仿佛在竭力证明他并非添油加醋,也不想让我从中找到什么有吸引力的东西。他连卖淫二字都决口不提,只用 “她干的那档子事儿” 这种字眼糊弄过去。很明显,他并不尊重我外婆,一报还一报,如今我也不尊重他。

外婆仍然是我认识的最杰出的女性,她对人生的选择,反过来成就了她的命运。她已过耄耋之年,远离加拉加斯的尘嚣,过上了自己的新生活。她在电话里讲起自己的故事,自信与不容置疑的态度一如往昔。她告诉我,“如果男人有权利花钱买春,同时可以得到社会的宽容,那么女人就有同等的权利出卖肉体换取金钱。我信奉这一点,至死不疑。”

Photographer: 瑞秋·格蕾丝·阿尔梅达(Rachel Grace Almeida)

Translated by: 郑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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