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其他国家,中国有一个庞大的内生市场 —— 留学生的父母群体以及新移民们,用银行转账的数字为海外房地产业源源不断地提供着能量。

潮湿的空气,漫天的风沙,难吃的早点,堵嘴的杨絮,喜欢的店铺关门了,喜欢的人离开了,接受或拒绝了一份工作,开始或结束了一段关系…… 任何一件随机的小事都可能突然触动你迁居另一地的渴望。

你不可能总是对你的居住地满意,或者这话反过来说也对,你住的地方不一定永远容纳你。别为此抱歉,“换个地儿住” 跟食色一样,都是人类最原始的冲动。但已无法像自然生物一样生活的我们,必然被一切能想到的条件限制着:往哪迁?没钱能不能迁?迁了怎么生活,重走老路还是开一条新跑道?安置完肉体还有精神,是活得像个当地人还是更像你自己?遭遇偏见时怎么办?孤独与情感的问题如何变着法子侵袭你?一切尘埃落定后,又想回来怎么办?

无数的问题有比无数还多的答案,在这个所有中国人都在准备回家的一月,我们逆着人潮,聊聊走向外面的事儿。躺平身体,车窗留条缝,咱们上路了。


四年前,初到悉尼的钧钧,脑海里对于“留学生打工可选择工种”的想象,还是一道要么洗碗要么帮人修剪草坪的选择题。

出国移民浪潮从上个世纪80年代一直翻腾到了今天,势头一点没减,不过钧钧发现,像《北京人在纽约》里要靠着勤劳的双手刷盘子作为起步来追求更高生活质量的海外华人现在已经基本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朋友圈里冒出来的一条条同学们发布的售楼信息。

在一次同乡会上,钧钧和一位同校的老乡聊起这个略显诡异的现象,老乡告诉他,自己也在兼职做房地产中介。钧钧惊讶于做这份工作的留学生数目之庞大,也动心于这位同乡所赚的佣金数目竟然完全可以用来代替每月父母需要支付的生活费。哪颗黑色的眼珠看到闪闪发亮的金子不反光?钧钧的眼睛被同乡这句话给点亮了。在同乡的介绍下,钧钧来到了位于悉尼市中心的一家房地产公司面试。

面试的前一晚,钧钧在视频通话中兴奋地给父母讲述了同乡为自己和自己的美好未来牵线搭桥的故事,一贯行事谨慎的父母却担心他被带入了传销组织的窝点,从此再难脱身。不过,房地产公司的要求论证了钧钧父母 “天上不会掉馅饼” 的传统观念:作为一名房地产中介,一不用坐办公室,二没有按小时结算的工资,唯一的收入就是卖出房子后的提成。

跟刷盘子完全不同,这份工作的回报极差很大,而你所付出的时间却不一定和结果成正比。

和钧钧被分入同一个培训小组还有六位来自祖国故土的留学生,他们都对房产中介这份工作充满了信心。这份热忱并非来源于职场新人的短暂且不理智的期望,而是切切实实包含着内外两个原因。海外房产中介的佣金制度比国内要高,对于新人来说,一般是成交房屋房价的1%-1.5%,老员工还会看在以往销量的情分上涨一些。

在过去的六七年间,悉尼的房价翻了一倍,现在悉尼近市中心区域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售价在200万澳币以上(约合1000万人民币),北京的房价可能还比不上。对于房产中介们来说,这套房代表着的是2万澳币(约合10万人民币)的佣金,数目极为可观。除了房价佣金双高的外部因素以外,更特殊的是相比其他国家而言,中国有一个庞大的内生市场 —— 留学生的父母群体以及新移民们,用银行转账的数字为海外房地产业源源不断地提供着能量。

这股势不可挡的海外资本输出能量让海外的房屋中介机构在这几年的时间内赚得盆满钵满,钧钧充当的便是寻找金子并把金子捡到盆里的重要角色。无数和他一样的兼职房产中介都在为促成资本和不动产的匹配与对接而奋斗,或者说挣扎着。

钧钧正式工作后的第五个月才卖出了第一套房。那时钧钧一位同乡的好友来到悉尼读书,钧钧请她吃了顿饭,女生听说钧钧正在卖房,便帮钧钧在朋友圈打了一次友情广告,之后一位她的朋友加了钧钧的微信,两个人彼此做了几句简单的自我介绍后,钧钧拿出了在学生时代因为腼腆而不断单恋的经历中学会的 “关键时候 push 一把”,干脆利索地给对方打过去一通语音通话。

电话里钧钧欲扬先抑,他小心地选择了许多与房子无关的话题,避免触发潜伏于对房产中介的先入观念下的厌恶情绪,最终和女孩约定了看房的时间。挂断电话后,钧钧的心脏因为生意上门的兴奋和交谈周旋的疲惫而砰砰狂跳。

看房那天,公司老板担心新人第一次带客人生疏,便陪着钧钧一起去了。随着公司的红章戳在合同上,钧钧的银行卡也到账了一万澳币。那时候他不到19岁,第一次经历了付出变现的过程,那一万澳币让他突然对美国梦产生了一种本该被归为错位的共鸣,也变成了他往后的动力。

比第一个一万澳币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工作第三个半月的时候,因为看不到希望而想放弃的焦虑和绝望。那段时间他为了把一位潜在顾客变为买家,承包了机场接机和悉尼歌剧院等著名景点的一日游服务,但直到对方坐上了离开悉尼的飞机,也没在钧钧准备好的合同上签字。从机场回到家,钧钧打开电脑,脑海中不断闪过请客吃饭以及停车费的账单,眼看着天一点点变亮,明天死线的2000字论文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澳洲地广人稀,找到适合各类客户需求的新房不成问题,但是客户要中介员们自己去找。这个过程仿佛出海捕鱼,钧钧课业之余的空闲和假期被各种各样带着广撒网性质的社交活动占满,与之配套的是地点在他公寓的每周一次的烧烤、火锅聚会。赛博时代的青年们在现实人际关系中普遍偏向慢热,钧钧每次都要准备几打啤酒和一两瓶烈酒来活跃气氛。

喝酒伤肝,带客人更累心。钧钧找到客人后要带他们去看房,这个过程主要就是去房地产公司的展厅,让客人确定购买的房产。带客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展厅讲盘时,除了对房子和开发商的详细介绍以外,钧钧还必须对客人所选定的房子所在区域的未来规划、以及最近的换汇趋势了如指掌,随时都要准备好应对客人可能提出的任何问题。

他一边讲还要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客人们:他们现在怎么想?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听了上一段哪些是他们感兴趣的?哪些他们不感兴趣?对于客人的一切,钧钧都需要在不冷场的讲述的同时进行快速分析。同时,他还要去引导客人思维的节奏:该收的地方收,关键时候再 push 一回。这个节奏的拿捏是一门玄学,只能用大量和客户接触的经验来慢慢摸索与参悟。

在见顾客之前钧钧补充阅读的资料是客户所在地域的饮食习惯,如果悉尼刚好有顾客家乡菜的饭馆,钧钧会在看房后请客人去品尝。天南海北的人接触多了,钧钧会对各地客人的特点与偏好进行总结。他说,留学生的家长们和海外投资房产的顾客们人生履历丰富,和他们相处的时候会把交朋友放在先于签合同的位置,因为他除了赚钱外,还有许多游戏规则想了解。

钧钧最熟悉的国人游戏规则便是每逢买东西必砍价的优良传统。虽然所有人都会选择用更便宜的价格买同样的东西,不过似乎和砍下去的价格多少没有关系,而是 “得到了便宜” 的心态最需要被满足。

在这场你进我退的战斗中最后确定下来的价格势必不是真正让某一方 “得了便宜”,如果只有一方有绝对利益,那交易要如何进行下去?道理归道理,碰见现实情况基本都完蛋。国人在多年的实战经验里累积的砍价水平着实让钧钧招架不来,他通常选择以退为进,先让出可以让的百分点,交了底,让客人定夺。

外海购房这一行为所触发的连锁环节十分复杂。靠谱的律师、贷款经理人,甚至是换汇渠道,钧钧都会帮助客人推荐。他把每个环节中的人拉进群,让多方之保持良好和高效的沟通,并且随时把进展情况更新给顾客。到了验房的环节,钧钧会记笔记,告诉客人测量好的内部房间尺寸,阳台能否晾衣服,房子里哪些家居厨具是包含在装修里,哪些是需要客人自己购买的都要说明,最后钧钧出面带客人办理交房,看着客人拿到了钥匙,一切才结束。

这份工作的不确定性就仿佛暗箱里旋转的骰子,在客人主动打开暗箱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他的骰子是否还在旋转,或者早已经落地。可能骰子已经有了结果,不过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这场游戏中,引导骰子转动的技巧固然十分重要,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双方的操作之间永不可能越过暗箱。

但无论如何,你知道,这一代父辈普遍富有起来的中国留学生,不会再有人去刷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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