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从其欲,皆得所愿。

就得装

几万年前,某个草丛里匍匐着一只吊睛白额大虫,狠狠盯着落单的原始人。它扫见原始人的脖子上挂着几颗猛兽牙齿,心说这次碰上硬茬了。思虑再三,还是悄悄隐入黑暗,打算去找个弱点儿的猎物。而原始人摸着脖子上冰凉的牙齿,志得意满。他早就知道旁边的草丛里有一只野兽,但身上佩戴的战利品已经告诉了世界,自己经历过何种惨烈的战斗并生存下来。

原始人把项链扯下,高高举过头顶,望着星空泪流满面:“我他妈就是牛逼!”

虽然这名原始人还只能用 “喔喔喔” 表达整首 《好汉歌》 的内容,但我们都知道,人类就是习惯借用身外之物表达一下自己的厉害之处。

不讲衣不蔽体、粗暴野蛮的远古时代,就是现在,今天,也一模一样。打开社交软件看看,有多少人在网络上过得光鲜亮丽、云卷云舒。

“在最喜欢的咖啡厅喝 Cappuccino,希望生活和下午的阳光一样美好。”—— 你一人占一桌子还带着俩充电插头,要我是老板早把丫歇了。

“新提的奔驰,在公路上越开越快,我的未来在哪里?”—— 在交警队。顺便说一句,我想把你的车标焊在厕所瓷砖上,正对着 glory hole。

“感谢大家送的红包。有你们真幸福,这都够用到明年了!mua~”—— 呸,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1688的红包是你爸给你打的生活费。

都怪网络上的虚荣罪犯,好吗?他们随便发什么内容,都跟闪着金光一样,必须要全世界都注意到。要是谁不装作惊讶地评论一句,“呀,看动态的小尾巴才发现,你都用上最新的旗舰手机了”,就能够将他们害死 —— 你必须得用留言回复的方式称赞、宽慰、羡慕、仰望这些事儿逼。

作为一个喜欢在朋友圈里发点儿随手照片的老实人,简直没点赛博生存空间了。

微信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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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恼羞成怒外加贪玩的心理,我花十七块买了个微信神器,打算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过得比网络虚荣罪犯还要虚荣一些,看看赤裸裸的炫富和反差极大的生活状态会在我的朋友圈引起什么变化。

它是一款被修改过的微信 APP,有许多官方版本做不到的功能,比如将别人的小视频转发到自己的朋友圈、选择全球任一地点并把坐标修改到那里。通过这些功能,我能用虚假的定位、照片、小视频营造出看似真实的生活。

卖家的微信账号每天都会发布十来个豪华奢侈的小视频,可以自行选择转发。把目前的几百条存量大概翻阅后,我决定将 “新朋友圈计划” 分为三个步骤:

先是美女开路,让大家误以为我因为工作关系接触到了普通人无法涉及的场合;然后用微信神器虚假定位到迪拜,并附上直升机美景和豪华晚餐。谁都会纳闷儿我到底是干嘛去了;最后剧情推入高潮,摇身一变,在美国亚特兰大郊区狂飙豪车到200迈,坐实上流人士身份。

整个计划流程中,我打算每3到4天发送一次朋友圈。如果太密,急切起来吃相不雅;过松又不好吸引人的注意力。此计划低调炫富之余,还玩弄了一把观众感情。若非如此,也无法解掉我对网络虚荣罪犯的憎恨。

“新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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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开路的是 “海天盛筵”。我打赌把这条小视频放大十万倍,里面都是看着 《印度爱经》 长大的色情像素。整个片段出现了五名跟着音乐跳舞的妖娆女子,特别是正面前这位,活生生把我的魂吸干了。

连看五遍后,我意犹未尽地转发到了朋友圈,并且配上一句暧昧不明的 “还没天黑啊”。首发这条,是因为现代社会中,异性还多少代表了自己在资源分配中的地位。而且这才是第一条 “新朋友圈”,我不想操之过急,用几千万的豪车引起观众质疑。

长出息了

你变了,再也不是那个单纯的小师弟了

耶,你这是维密走秀啊?

评论和点赞马上飞来,稍不注意就是十几条未读记录。真他娘爽!之前的朋友圈,都由几位活跃在所有人时间线上的闲人随手点赞捧场,如融进大海一样没个泡响就被刷走。而这次不停增加的红点就是事实陈述 :正有几十、上百人在看着我的生活,而且这生活很不错。

满屏的赞叹羡慕的确过瘾,我甚至真以为自己身在某个淫乱公海,把一摞红钞票塞进了黑衣女的比基尼内,对着她的胳肢窝喷出雪茄,“小爷让你知道什么叫大坏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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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足虚荣心和吃别人买的零食一样,开了头就毫无办法停下。三天后,我发出了第二条小视频。它可以证明我已是颇有权势之人,随意出入驾驶舱,完全无视 “禁止拍照” 的规定。

其实发驾驶舱内容,还多少藏了私心。在读书时,班主任把一群没救的学生送去面试飞行员,我自然是其中之一。一米六九的身高正好适合驾驶舱,让我占尽优势。可惜第一关就是检查视力。体检医生坐在板凳上,拍着桌子说道,“你视力这么差来干嘛?” 我在三言两语中说不清自己的优势,其实一只眼睛远视、一只眼睛近视,正好搭配使用,连重新聚焦的功夫都省了。这一折腾,大半天耽误了不说,还极为隐蔽地留下了蓝天梦想 —— 人越得不到什么,就越想要什么。

哟,模拟机都弄上了

机师 Cool

这模拟器好

尴尬的是,根据朋友圈反馈,这玩意儿并不是驾驶舱,而是飞行学员练习驾驶的模拟器。看来装逼也是一门学问,若没有足够的见识,极易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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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朋友圈树立了 “酷男孩” 形象后,是时候将档次再提高一些了。迪拜历来有多金豪华的标签,棕榈岛更是世界标志性旅游地点。我找到了在直升机上俯瞰棕榈岛的小视频,再将定位修改到亚特兰蒂斯酒店。我不相信谁看到这场面会无动于衷。

买套房吧土豪

天哪!你屏蔽我吧!太漂亮了!

给我代购口红口红口红

除了代购与迪拜毫不相干的口红,还有一点依然让我疑惑 :为什么留言中没有人对我的行为表达疑问?按照预计,这时候应该会有人冷嘲热讽,或者酸上几句以试探小视频的真实性了。可大家点赞、评论,留下一点痕迹就消失在了时间线上,根本不在乎我一个打车都嫌贵的人为啥就坐上了直升机环游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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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真正厌烦的人早已将我屏蔽,而愿意留言的朋友认为这只是随手发布的见闻 —— 毕竟谁到了迪拜都会发两张留作纪念,对吧?

我有点恼羞成怒,必须得来真资格的了。随意在路边地摊上捡起一枚大戒指工艺品,戴在手上假装判断成色。趁着老板回头聊天,赶紧咔擦一张再放回去。虽说谁都知道这东西是假的,可弄坏了依然得按照真品价格赔偿。

身份的象征

土豪求包养

权利的游戏

终于有点进展了,回复中出现最多的词就是土豪。哪怕是知根知底的老相识,也没有质问我是不是去了边境贩卖毒品,才负担得起这枚大戒指。这是最怪的一点 —— 大家在认可 “你还是你” 的前提下,切断了虚拟和现实的联系。习惯在网络上了解他人另一面的后果就是,即使完全不同的生活放在同一个人身上,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不过大家的接受程度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 —— 刚健威猛的大汉可以在朋友圈里细嗅蔷薇,旧友暴富后疯狂炫耀也同样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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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没达到人神共愤的预期效果,我也想让剧情进入高潮了 —— 杀手锏豪车狂飙出现。一般来讲,他们都先从车标开始,然后缓缓上移的镜头里飞过道路两旁的椰子树,似乎就差在屏幕最中间打上几个字 :“哥们儿在马尔代夫休假。” 那也太恶俗了!我专门选了没有露出车标,但一看就是高档货的皮制方向盘豪车小视频。

这条小视频中,汽车在短短数秒内加速到180码,躁动的发动机轰鸣着 “我有钱” 仨字。发出时间下午4点,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合众国正是黑夜。而我躺在床上,把定位更改到亚特兰大。

很危险哒

你被包养了吗

VR么北鼻,好逼真

留言的焦点就根本不在车或者地点上,要么是让我别开那么快,要么就是 “我不关心你在干嘛,但看起来很厉害,那我赞一下吧” 的感慨。我对自己非常失望 —— 竟然连装逼都不会?就不能有人义愤填膺地来一句:“屌丝一个,装鸡巴?” 

我和朋友圈的看客们聊了聊

朋友圈太怪了。我按照网络上公认的方法 —— 豪车、戒指、美女 —— 炫了整整大半个月,别说微博吐槽里的 “我实在忍不下去,直接留言撕逼”,连略带不平的语气都听不到一声。是大家已经习惯了层出不穷的朋友圈虚荣罪犯,还是早已料到这是演戏,正敲着碗看戏?

我找了好几位留言的朋友,想问问他们看到 “新朋友圈” 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又让他们聊了聊朋友圈装逼这件事儿,并发出自己的代表作。

Jacob,生物学博士后,2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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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E:看见我的 “新朋友圈” 有何感受?

Jacob:真实性不好说,但知道你肯定在装。海天盛筵明显不对,你小子肯定不会拿女人出来显摆。当时觉得这哥们儿最近什么情况?哪天得问问你。

有反感吗?

没有,只是觉得不是你风格了,还以为你要搞微商呢。我喜欢你发的街头照片,那种挺酷。

不会不爽? 

不会,但确实挺奇怪的,但更多的是有趣。关键是对你有一定的了解,所以有时候看到感兴趣的内容就互动一下。

你最讨厌哪种朋友圈?

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之类的。年轻孩子假装很懂这个社会。至于那些搞微商的,屏蔽了都。

你怎么在朋友圈装逼的?

悉由我执生,装逼何所为。也许不发朋友圈才是最大的装逼。我去做实验了。


老章,旅德美食家,2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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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章:在干嘛呀?

VICE:我刚发完朋友圈就来搭讪,是不是发现小视频是假的了?

之前我在自己的朋友圈看过海天盛筵那条,一模一样。而且在飞机上的小视频是迪拜的宣传片。其实驾驶舱那条我就看出来了,以你的工作性质不可能进得去。

那其实是模拟器,不是真的在飞。

好吧,我们都是傻逼,不过我傻逼的程度低一点。

看见朋友圈直播海天盛筵,会羡慕还是厌烦?

没什么感觉,我在这儿五欧看一次,比基尼都不穿。

那你来和我聊啥?

想看看你是不是在装逼。

你会在朋友圈装逼吗?

会啊,我出去玩的时候就发牛逼的日常。对了,借2000人民币啊?我租的房子尾款差了点。


Ayi,24岁,政府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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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E:发现 “新朋友圈” 是假的了吗? 

Ayi:虽然有怀疑,但还以为是真的。

看了有什么想法?

只想说开车开那么快还单手拍视频,很危险的。

这些内容装逼吗?

你喜欢发什么就发什么咯。大概因为我是女性,不懂男性的装逼。

你认为的装逼是什么?

非要做自己没有能力做的事情,而且经常炫耀。或者说些云里雾里的东西,假装很高端。其实大家都不在意别人活成什么样,过好自己都难。

朋友圈有什么用?

约饭。


茗茗,研究生在读,2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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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E:“新朋友圈” 如何?

茗茗:你该把我屏蔽掉!我们都以为你被包养了。

感觉到我装逼了吗? 

没有,可能我就是那个阶级?

怎样才算装逼?

直接放现金?男性无感。女性的话就是晒包。会觉得羡慕,啥时候自己也能买得起?

举个例子? 

我遇到过一人,他会发自己的官职,又和谁聊天了,又被谁接见了。一天得十几条。比如说和谁一起喝下午茶,就顺便把那人的工作、净资产,还有头衔全部发出来。

你看 “新朋友圈” 时都在干嘛呢?

练琴练到手断了,休息的时候看到你的朋友圈。就和旁边的烟友分享 :“你看别人的生活”。然后默默地放下手机翻开琴谱。

有打扰到你的心情吗?

重点在这里,终究还是别人的生活。自己的苦日子还得自己过。哈哈哈。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走好不送。


Tiano,零售连锁店,2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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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E:看了 “新朋友圈” 有什么观后感?

Tiano:如果不太熟就觉得你人大变样了,要么绷面子,要么成了拆迁户。不过我就知道你肯定在瞎折腾。

你的朋友圈里都怎样装逼?

一是物质装逼,发自己玩什么吃什么存款多少房产几套。二是精神装逼,发励志文字自拍健身跑步每天早晚总结积极向上遇事就感慨有热门活动就得跟自己扯上关系。

一般如何对待朋友圈装逼的人?

留着看热闹啊。

该如何巧妙地装逼?

如果装了逼还要掩饰,说明自己行事低调,就很过分了。这是一门学问!比如不经意地在照片里露出一个不显眼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又很牛逼。

举个失败的例子? 

给你说一人吧,这哥们儿自从用了朋友圈,经常让我笑得不行。住就得住最好的酒店,然后给酒店门口房间拍个照,“来这儿还是得住 XX 大酒店。” 有一姑娘嘎嘎冷的天,在室外给他搓衣服。发!而且还不马赛克名字。他就觉得这特高档,差不多算心理问题了。

 

小鱼,23岁,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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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E:你看到的 “新朋友圈” 都是假的。

小鱼:呵呵,我还以为是真的。

看了有啥想法?

想过把你屏蔽了。最开始有点好奇,猜你去旅游了。特别是戴戒指那张,感觉你已经不是90后了,虽然装得有点过,逼格还是有。

朋友圈你喜欢看什么内容? 

八卦。

发一张你最装逼的朋友圈?

行,先按你的逼格发红包吧。


过好自己都难

看来是我自己事儿逼了 —— 根本没人在乎别人过得如何,最起码在朋友圈是这样。

当大家挑选出自己的装逼之作时,我发现大都是普普通通的朋友圈而已。比如小鱼的自拍,谁都知道女孩儿只是想发一张美美的自己,而有没有黑眼圈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更别说 “你看看我的行李箱基本都准备放零食了” 和 “我看了一本叫 《美国佬》 的书后感觉人生真挺操蛋的” 这种日常。

但若从旁人的角度转回发出者本人,这一两句牢骚或感慨背后则有太多的意义。比如放零食的老章,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哥们儿这一走又是一年,也不知明年什么时候才能尝到家里的味道。而 Jacob 的人生某段历程也许刚好和 《美国佬》 中描述的一模一样,激起了无数的回忆。至于这段回忆是什么,外人就无从得知了。

点击发送是当事人的一次宣泄。切肤的思绪都被短短数字概括,依附在一张无谓的图片上。我们在时间线上看到的,只是剥去背后故事的一面,自然不会对别人发出的内容有完整了解。

我现在很肯定,大家都认为我去了迪拜、和美女在游艇上蹦迪、发了疯一样在亚特兰大飙车到180迈。但在朋友圈扫了一眼后,观众只会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操,这傻逼最近暴富了。一会儿拉完屎就去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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