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忧心忡忡,那倒正中了袭击背后主谋的下怀。

“行。刚出事之后政府肯定会加强安保,我估计斯德哥尔摩这两天会非常安全,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点击完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揣回裤兜里,跟着队伍中靠前的人群继续向登机口移动。

以上,就是我得知斯德哥尔摩发生恐怖袭击后,第一时间最真实的反应和想法。当时,我正在纽约 JFK 机场 F58 登机口外,准备登上飞往瑞典首都的飞机。

图1,袭击发生后警方迅速封锁现场,摄影:西奥 哈曼-罗格夫斯基.jpeg袭击发生后,警方迅速封锁现场。图片来源:Vice Global

4月7号星期五下午三点不到,在斯德哥尔摩市中心中央车站附近,一辆运输啤酒的货车在当地最繁华的商业街区突然失控,疯狂地冲向街边的行人,并撞进了一家百货公司。这起造成了四人死亡(及一只狗)、九人重伤、六人轻伤的事件,在当晚六个多小时后的新闻发布会上,被瑞典警方定义为恐怖袭击。

给我发来这个消息的,是我正在斯德哥尔摩一家公关公司工作的朋友。当时,她正与同事们一起被困在位于老城的办公室里。

“中央车站是斯德哥尔摩市中心很重要的一个商圈,人员非常密集。加上又是交通枢纽,所以袭击发生以后,全城的公交系统都瘫痪了,地铁、公交全部暂停服务。当然,自驾、骑车或步行来上班的人不算少,不过,更大一部分的瑞典人上下班通勤都依靠公共交通 —— 省时方便,城里也没那么多地方停车。所以现在,数不清的人被困住,没法回家。” 我的朋友这样回忆道。

WechatIMG15.jpeg袭击后的第二天,瑞典皇宫每个宫门外仍然只有一个卫兵守卫。当然这只是皇宫开放参观的部分,皇室居住的地方安保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二十二个小时之后,当我背着行李走出机场时,除了三四个荷枪实弹、身高八尺的迷彩大兵,眼前平静的景象中丝毫没有前一天发生过恐怖袭击的痕迹 —— 或者说,这种方式才是一个城市面对恐怖袭击时最应该选择的。

晚饭时,朋友跟我更新了她昨晚的经历:家住市中心的居民及商家,发起了一场名为 Open Stockholm 的运动。他们在各个社交平台上发布信息,邀请因为交通原因被滞留在的市内的人们来到自己家中,提供一个暂时的居所。她自己也在步行到家之后发了 Twitter 及 Facebook 信息,不过大概因为发布时间较晚,她没有接到任何客人。

这种行为如今在欧洲几乎已经成为了惯例 —— 几天之后一场的欧冠四分之一决赛前,主场作战的德国多特蒙德队的大巴被炸弹袭击导致比赛取消后,当地球迷也纷纷敞开大门,热情地邀请远道而来、却无奈被滞留的摩纳哥球迷前来自家留宿。

WechatIMG16.jpeg去年九月在乌普萨拉举行的骄傲游行

一直以来,在我印象中除了冰岛之外的北欧四国 —— 瑞典、丹麦、挪威、芬兰 —— 算得上全球最安全的几个国家了。经济发达,科技先进,贫富差距小,幸福指数高,加之对各个人种、民族、语言、宗教及性取向均表现出一贯的友好与包容(去年九月还曾在瑞典的乌普萨拉为从其他国家逃来的 LGBTQ 难民举办了一场骄傲游行),这里也许可以算得上是现今地球上最接近乌托邦的地方了。那么,到底是什么人对这个国家不满呢?

为了解答我的疑惑,我的这位朋友特意邀请了当地一位新闻专业毕业的朋友,萨姆拉,在当地一家著名的肉丸子馆里共进晚餐。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年轻的黑人女孩。她的父母来自埃塞俄比亚,年轻时来到瑞典留学,并最终留在了这里。萨姆拉在斯德哥尔摩出生,中学时期因为父母工作原因,去到卡塔尔生活,并在那里攻读了美国西北大学特设在多哈的新闻学本科项目。

“你可以看到,这个城市与以往没什么不同,街上的行人也是。如果没有人告诉你,你很可能不会意识到有这样一桩危险的袭击刚刚发生在这里的地界上。” 萨姆拉跟我讲道。

“这种事情其实在哪个城市都有可能发生,我身边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都有这样的想法。这个意思不是说,这个世界已经危险到了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们安全、放心地生活,而是这样的袭击并不是你我、甚至情报部门、安全部门可以预测或者阻止的。既然如此,我们就没有必要每天提心吊胆。如果人们因此每天忧心忡忡,甚至动摇了对于眼下平静、安全的生活的信心,那最高兴的人一定是这样的袭击背后的主谋。”

“学术上对于恐怖袭击的定义比较复杂,并且有许多分支。但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标准就是,攻击的目标不是军政武装力量,而是针对手无寸铁的平民,并且是无差别的。这样做最大的目的,或者说攻击者最想达到的效果就是制造恐慌。” 克里斯蒂安继续解释道,“许多恐怖组织,并不喜欢中立的态度,并且会通过恐怖袭击的方式来强迫人们做出选择 —— 你必须挑边站。这也与 ISIS 鼓动世界各地的信徒,前来叙利亚加入 ‘圣战’ 的做法相符。 ‘如果你不加入我们,那你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就要毁灭你。’ 正因如此,类似的袭击可能发生在世界上任何角落,他们才不关心你怎么想 —— 除非你也是他们 ‘神圣的战友’。”

WechatIMG17.jpeg周末上午的老城商业街,在外游荡的人不算多,但商铺全部照常开门营业

事件发生仅几个小时后,一名具有重大嫌疑、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的移民,39 岁的拉克玛·阿基洛夫(Rakhmat Akilov),在斯德哥尔摩近机场的郊区被警方逮捕。在去年被拒绝政治庇护,并被要求离境后,没人知道他如何瞒过有关部门的法眼继续留在瑞典。

许多证据表明,他已经加入了 ISIS。这一说法与现在已被瑞典与乌兹别克斯坦官方发布的声明证实。但是 ISIS 目前并没有发表任何声明表示袭击事件与该组织有关。也就是说,这起袭击是拉克玛的个人行为还是受到了 ISIS 的指示,目前尚不明确。不过我们也应该注意到,ISIS 通常会在其组织成员被处决后,而不是尚被关押时,才会表示为某一事件负责。

其实,斯德哥尔摩这个城市远不如我想象的那么平静。就在两个多月前,斯德哥尔摩北郊的哈斯比(Husby)就曾发生过一起骚乱。在警察开枪打死一名男性青年后,大量当地居民走上街头抗议示威,而后渐渐失控,造成了更大规模的警民冲突。而哈斯比就是一片移民十分集中的地区,约有一万六千人生活在此。相比于瑞典其他城镇,哈斯比经济萧条、发展落后,也是斯德哥尔摩周边犯罪率最高的区域。

1492747168894122.jpeg今年二月发生在哈斯比的骚乱中出现了多起纵火事件

最近几年,瑞典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接收了大量难民,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叙利亚、伊拉克这样处于战乱中的国家的男性。与许多其他欧洲国家一样,瑞典也需要想出各种办法来解决 开放的移民政策带来的麻烦。

周二晚上,我在老城的一家 Gay 吧(整个老城夜晚最热闹的一家店)遇到了斯文森,一位来自乌普萨拉的设计师,他的男友哈伦就是一名来自埃及的移民。

“很显然,有人不喜欢我们对于移民的开放态度。” 斯文森告诉我,“但我们什么都不改变。大部分瑞典人对我们现在的移民政策还是很有信心的,我相信瑞典政府不会像特朗普总统那样,关闭移民局的大门。当然,出现这样的事情,政府肯定是有责任的。虽然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具体原因,但是既然这个哥们已经被驱逐出境,相关的政府部门就应该严格执行。我们欢迎所有需要帮助的人,但也要尽量降低这样做可能带来的风险。”

“当然,如果要想让移民更好地融入瑞典的社会,理解瑞典的文化和国家精神,显然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比如我们在世界各地都能看到中国城,比如在移民大国美国的很多城市都会有黑人或犹太人聚集的街区。这一方面是因为,人们会很自然地与自己有相同文化背景的人扎堆,尤其是在异国他乡。从另一方面看,这也体现出融入一种新的文化环境的难度。” 哈伦补充道。

“不管瑞典本地人多么愿意帮助移民融入,对于这些移民来说,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乃至看待世界的方式始终是困难的。但如果他们不这么做,就会很容易因为与本地居民间互相的不了解,而引起误会甚至恐惧。如果因为这样的原因导致一名移民很难在瑞典社会中取得成功,那么他就有可能通过极端的方式来回应这个让他感到痛苦的社会。这个问题确实存在,不过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消除的。我们必须正视这个现实,并且想办法解决。当然,我还是要说,这不代表我们就会改变现有的移民政策。”

WechatIMG19.jpeg宁静的周日下午,斯德哥尔摩本来的样子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除了当我坐火车从哥本哈根回到瑞典时,在入境的第一站全车人被警察叔叔查了一遍护照(这在申根区内是很少见的)以外,我并没有感受到瑞典人对于这次的恐怖袭击有什么过多的反应。相反,我还亲眼目睹了,就在袭击发生两天后的周日,上万身穿绿色球衣的哈马比队球迷,许多人手举着烟火棒,热热闹闹地从市中心游行到城南的体育场观看足球比赛。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在乎平白无故地受到伤害 —— 同一个周日,也有近万人自发组织、参与了在斯德哥尔摩市中心举行的悼念活动;他们只是用行动回应恐怖分子,这样的袭击不会打垮他们对美好安宁的生活、以及这个国家现有价值观的信念。

所以,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告诉你 “面对恐怖袭击时,我们要淡定、团结,无所畏惧地继续过好自己的生活” 的时代,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以写出来。我只是由衷地希望,如果正在阅读这篇文章的您对这个世界有任何不满,请放下心中的仇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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