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散布于前南斯拉夫崎岖山地里的遗迹,在对二战和南斯拉夫内战的纪念和思考中出生,却在对和平的希冀中逝去,沉默在人迹罕至的高岗之上。

浓雾,湿漉漉的盘山道,唯一一辆车在轰鸣。

“呲 ——” 车身开始剧烈打滑,旋转。我的时间变慢了,视线里的一切也变得极慢,朋友用力抓紧车门的手上一根根青筋清晰可见,前排向导用力地反打方向盘、骂着脏话、口水四散……我开始反思我为什么在这里,直到车身一震,在波黑的山区中停下,横在山路中间,离翻下山还有30公分。

WechatIMG66.jpeg雾天的标识 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八天前,我和朋友 Athan 从伦敦出发,计划完成从保加利亚到塞尔维亚,再到波黑和克罗地亚,横穿巴尔干半岛的行程,拍摄前南斯拉夫地区的纪念碑(Spomenik)和当地人们的肖像。

2010年,比利时摄影师 Jan Kempenaers 的书名《Spomenik》借用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中的 “纪念” 一词,把南斯拉夫民族解放斗争纪念碑放进了世界民众的眼皮子底下,也让我很想来看看这个地区散落在高岗之上的纪念碑群落。刚好 Athan 这个废墟爱好者也早有此意,我俩便一拍即合。

WechatIMG53.jpeg第一站飞碟型礼堂

第一站保加利亚其实不属于南斯拉夫地区,我们直接飞到首都索菲亚,以东有着一个形如飞碟的同期纪念碑 The Buzludzha Monument,位于1400多米的高山上,曾经是国家的象征,人民的礼堂,现在高台上只剩下风的声音。

音响中放着 PINK FLOYD,眼前是巨大的无法升空的飞碟,越往上越残破的路面和渐渐清晰的纪念碑轮廓互相呼应。直到看到被焊死的正门,粗如小儿手臂的铁条锁死了进去的可能,整面墙上都是唏嘘的涂鸦,那一股被压抑的气息才吐了出来 —— 眼前的大家伙早已无法起飞。

我们绕着走了两圈,拍了些细节,看到背阴面纪念碑在山峦上巨大的投影。我们往下走了走,试图看着更真切一些。穿过早上青草的露水和干涸的牛粪,沿着山峦走了另一个大圈回到正门,摆出革命小将的姿势,和这个大家伙自拍了一张,转头向塞尔维亚出发。

“我们还会再来的,也许在冬天的时候。”

WechatIMG52.jpeg飞碟上的涂鸦

换了巴士前往塞尔维亚,在贝尔格莱德和我们的 fixer 会合,他是一位说着俄语口音英语的大叔。“当地人都说斯拉夫语,你们找我太明智了。” 

去往纪念碑的路上,我们在山腰遇到一位牧羊的奶奶,她的大儿子在解放战争中去世,二儿子长大以后成为了工程师,参与了一些纪念碑的修复工作,虽然往往因为经费工程一直在拖延。独居的老人则一直在山坡上牧羊顺便给孙子织几件毛衣。

“其实还是有人会去纪念,并没有被遗忘。”

我让老人站在山坡上,背后是遥远的湖光,她的家就在下面,拍了一张半身像,她转头去安抚被闪光灯吓到的羊群。

WechatIMG55.jpeg山坡上的奶奶

我们继续出发,往 Kosmaj 纪念碑而去。它为纪念二战期间 Kosmaj 地区的反法西斯抗争而建,在山顶的公园正中间。

穿过越来越密的树林,突然豁然开朗。纪念碑耸立在圆环地基的正中间,我们绕着拍了好久,直到捡到一枚弹壳,“这是之前纪念碑公园建成的时候的礼炮子弹吧?” 向导大叔抽着烟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们,“肯定不是打仗时候留下来的,你们想什么呢。”

WechatIMG57.jpeg塞尔维亚的纪念碑,捡到子弹的这座

下午阴了两天的天空终于暗了下来,在大雨中到了 Kadinjača 纪念碑群。门口说明上写着 “这是62年南斯拉夫政府在原有基础上扩建成的公园”,越过台阶和花圃之后,风格陡然一变,到了62年以前的纪念碑群。

小道旁的石头上刻着一个个凸起的人脸,远处星罗棋布地分布着几个纪念碑,其中象征着爆炸的门形雕塑最为瞩目,在雨中冷漠地站着。

WechatIMG59.jpegWechatIMG60.jpeg纪念碑群公园

雨天让人沉默,我们开着车到了波黑,到了在历史课本上爆发一战的萨拉热窝,路边的流浪汉在雨中烤着火,飞溅的火星刚刚跃起就被浇熄,带着黑色兜帽的他却显得十分坚毅。

翌日我们开始了街头采访和拍摄,通过向导大叔找到了当年参与过解放战争的爷爷,戴着礼帽和老伴在散步,和我们说起硝烟里失去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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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最早在同一个连队里的伙伴,却在后期不同的阵营兵戈相向,所幸大部分在战争中活了下来,但彼此国家的对立,却让一群吃住同行的战友没了来往,老了以后再次听到对方的消息往往只是一封远远的讣告。

也找到了参与建设纪念碑的老兵,谈到了纪念碑的意义,他说纪念碑的存在不在于人们去纪念与否,而是始终竖立在这片土地上,代表着这段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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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重新找到工作的大叔,他拿着一个很大的热狗,开心地告诉我们他找到了新的工作,小孩学习也挺好,他问我能不能边吃热狗边拍肖像,我说当然可以,他吭叽地咬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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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爆发一战的大桥上,如今是通勤不息的人群,肖像拍摄过一段落的我们出发下一个纪念碑,途中遇到了浓雾,浓到路口的 STOP 标志都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向导说我是老司机了,放心。

于是就发生了濒死的一幕,所幸的是打滑的车轮终究在翻下山之前停了下来。

余悸未消的我们重新上路,意外发现一座浓雾中的废弃酒店。狗一直在吠,我们进去看了看,找到了两个牧马人,他们在给酒店地产的主人养马,谈起山顶的纪念碑,他们说我们是今年第一批过来的人,还是黄皮肤,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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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浓雾中开车的大叔明显稳了很多,在速度只有刚才一半的情况下我们找到了波黑 Kozara 纪念碑,这是为了纪念1942年夏天数千南斯拉夫游击队和平民被乌斯塔沙政权杀害而建。数十片建筑组成了一个圆柱形纪念碑,远看刚好在树林的空地上,意外得不会很突兀,和这边山地融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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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天色还好,我们到了波黑深处的山区小镇。饥肠辘辘进了一家餐馆,刚准备大快朵颐,老板坐过来说你们介意一起合影吗,“这样一来我们也是国际餐馆了。”

出发前,我们依然在山区小镇的街头,采访了一些人,其中有一位老人参加了所有的战役,并强调这是民族解放斗争。拿着拐杖雨天散步的他,拒绝撑伞,我在街头给他拍了一张,神态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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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的最后一站是克罗地亚。率先进入资本主义的克罗地亚是各个南斯拉夫地区里最富裕的,在这里拍摄的肖像也是旅程中最少的一站。

克罗地亚的 Podgaric 纪念碑是旅途的终点,象征着权力和胜利的这座纪念碑是我最喜欢的一座。在基座的下方能看见之前来纪念的人们放的花束,下午浓烈的阳光在纪念碑背后留下了强烈的阴影,我试图站着更远一点,看清这个宛如外星遗址的纪念碑的所有全貌,遗世独立地站在高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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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结束前,向导突然变得深沉起来,他告诉我们即使是在小型或者偏僻的纪念碑所在地,也经常可以看到花和蜡烛,“知道现在还有人来参观这些纪念碑,这就足够了。”。

巴尔干半岛一点都不富裕,纪念碑也没人专门维护,但那些放在石碑基座上的花束,居民楼上留下的弹孔痕迹,和那些留在风中的故事,足以代代相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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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麦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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