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麦烧,还有其他所有受害者,都没有辜负自己,也没有辜负彼此作为女性的信任、友谊与勇气。就算这个官司输掉了,我也很高兴能收获这几段友谊。”

“别的女孩” 有很多种样子。“别的女孩” 真实而理想,平凡又有趣。“别的女孩” 想要点别的生活,敢于做别的想象。这里是关于这些女孩的故事。

几天前,弦子(@弦子与她的朋友们)和麦烧(@麦烧同学)来到我们的办公室,和我一起录制了 “别任性” 的第七期电台节目,点击 play 可以直接开始听。

弦子是2014年朱军性骚扰事件的当事人,麦烧是这个事件在今年7月传播过程中重要的爆料人。两人的另一个身份,是朱军名誉侵权案的被告。

我在录音室第一次见到她俩的时候,有种已经认识她们很久了的错觉。朱军的知名度和身份决定了她们相对于其他当事人 / 爆料人 / 被告者,需要面对更多的公众关注,何况我本来也很关心 metoo 这件事。从窥屏得到的印象是,弦子是个表达能力不错的萌妹子,麦烧是位不苟言笑的环保斗士。

录完音觉得这个印象并不是错,但是相当片面:弦子也是个斗士,麦烧也挺萌的。真人总比我们从报道中看到的和想象的生动太多 —— 这也是为什么我决定请她们录一期 podcast 而不是写一篇采访。坐在她们对面,听她们自己叙述、澄清、纠正、发表观点、讨论、吐槽,她们经历的一切于我变得更加真实起来。我觉得自己也成了弦子的朋友们中的一员,也再没理由觉得这只是两个陌生人的故事。

或许你听完这期节目也会这么想。

因为聊到很多干货,我们决定把一部分内容文字化,方便大家阅读和讨论。事件的时间线这里不细表,节目的前十分钟有回顾。

没有文字化的内容包括:两人被怀疑签了网络公司利用流量牟利;她们讨厌和喜欢什么样的留言私信;关于胜算和信心。

启动司法程序至今的案件发展 

弦子:当时(一开始)想走的一个流程是类似于行政的,对,找单位这样,但是这种事情对我伤害也很大。我们可能经常会看到很多其他的维权者,他们会表现出来特别愤怒,或者是特别沮丧,就是一个备受伤害的人的状态,不是我们想象当中的那么的完美,那么的让人怜悯。其实这就是因为,你在维权的这个过程当中会遇到特别多残酷的或者是严酷的事情,其实我也一直很害怕我自己会支撑不下去,如果是走行政诉讼这条路,它就意味着你得不停地去一级一级地去找所有的这些机关。但是每一次找对我来说后遗症其实都还比较大,经常会有好多天沮丧,或者是陷入一个被伤害者的那么一个状态。所以后来我们也没有走那条路,但是刚好也就是被起诉了,然后我们自己也决定起诉。

Alex:10月25号也是一个时间点,朱军名誉纠纷的第一次证据交换。

麦烧:证据交换就是说告诉法庭我有哪些证人,哪些证据,一些材料需要法庭去调取,然后两边都是这样子,本来时间不长,一般也就30分钟,短的话就15分钟就行,开始是说一个小法院,就属于一个楼里面的夹层,后来说要去那个海淀法院,就是那整个一楼都是那个法院那种法院,整个过程是2个小时。

Alex:你们两个各自有几个律师?ta 们是什么背景的?

麦烧:我这边的律师主要是做名誉权纠纷的。

弦子:嗯我这边律师主要是现在还在变动当中,所以不太好说,当时是两个刑辩律师。然后现在的考虑是引入对于性骚扰案件有比较丰富经验的律师,然后是女性。

麦烧:对我俩这种没有经历过法庭,日常生活中和法院没有交集的人来说,实际上它是一个空白的状态,到底我面对的是什么?然后我要面对的是朱军吗?朱军会来吗?我要面对对方律师的泼脏水的行为吗?这些实际上是不知道的,而且它跟一些高级别的会议好像也不一样,那些会议你在里面你有发言权,而这个是一个决定你未来胜败的一个因素考量之一,所以会觉得是很紧张的一个状态。

Alex:那最后是有被泼脏水吗?还有朱军当时有出现吗?

弦子:朱军没有出现。然后泼脏水这个确实是有的。

麦烧:对这个我们当时没有想到,我当时听完(别人泼弦子脏水)我就完全蒙逼的状态。

Alex:证据交换的阶段已经是这样了?

弦子:因为你证据交换你要把底告诉双方。我本来对打官司的想法是这绝对是一个特严肃的事儿,后来发现真的挺像好莱坞电影。

麦烧:对,所以我那天就写了一个微博,就是说虚构和非虚构,我以前觉得打官司是一个非虚构的事情,双方基于事实然后来质证抗辩,但实际上发现它是一个虚构的事情,因为对方会把一些并不存在的一个事情来放在你的头上。说是不是存在一些因素,导致了你对这个事情的判断或者说法是存在问题的,然后这样降低法官的可信度。然后我们那个庭还有那个陪审员的,两个陪审员,一般庭里面是没有的。

弦子:他其实是在打一个心理战,它就是弄你一下,然后看你当下那个下意识的反应。其实对于打官司的人来说,最痛苦的事情是你都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然后你会非常痛苦,我是编剧嘛,我写剧本的时候我跟老师沟通,我知道我要问什么东西,但是现在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事儿,就是你也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你连那个名词你都不懂,而且你百度其实是百度不清楚那些事情的…… 所以(交换证据)前天就特别焦虑,就睡了两个小时。


除了案头工作,还做了什么心理或身体上的准备?

Alex:麦烧之前说她那个为了准备证据交换这天,前一周开始用眼霜。

麦烧:(笑)因为那段时间睡眠很不好,压力会比较大,所以一直黑眼圈,然后我就信了那个广告说xxx七天就有效,就去买那个眼霜,结果涂两星期,然后还是黑眼圈。 然后还有就是服装,我上次参加比较大的会,还是在2016年参加那个摩洛哥的联合国气候大会,所以也是有两年没有穿正式的衣服了,那上法庭又觉得就是穿太休闲的也不太好。然后就去附近的商场,想买一个什么样的衣服。

Alex:是那种穿上感觉就赢了的 power suit 吗?

麦烧:对,又不是说那种看上去很 salesman 的,又要是一个比较正式的,然后要在这个预算之内。所以最后还是没买着,然后还是就那么穿了两年前的衣服,自己修修补补的。

弦子:我是去武汉玩,烫了个头发。那天我很绝望,我是想烫一个特别淑女的,结果给我烫成《低俗小说》里面 Uma Thurman 发型,把我给气死了。然后也是在淘宝上买外套,但是我发现估错了北京的天气。那个时候已经很冷了,没有办法在里面穿衬衫,然后也是当天临时翻出来一件羊毛衫穿进去了。这次双11的时候买衣服也在准备下一次出庭穿的衣服(笑)。

Alex:这个还是挺有影响的吧,把自己打扮成比较有信心的样子。

麦烧:我觉得是吧,因为好多人他们是抱着一种看戏的状态去看我俩在镜头前是一个什么样的表现。

弦子:我双11的时候还在犹豫买什么,但还是买了个黑色的衣服,但其实我觉得黑色特别丧!

Alex:你们俩平时是什么样的作息?

弦子:我就是昼夜颠倒,其实不应该熬夜,但是我们都是赶到 deadline 那一天,开始熬夜写东西那种。这样其实不好。

麦烧:对,我一般早上起的可能六点、五点半就起了,起早之后看一会书,收拾一下,可能会做一个比较短的健身,还有喂猫,然后就收拾下上班。我会每周大概3到4次去健身房打卡的。

Alex:你会觉得这个对你的精神方面很有帮助吗,在面对很大的压力的时候?

麦烧:嗯我写过一点就是说是健身,它带给我的是一种自我认知的一个提高,就是让自己越来越自信的感觉,因为你健身确实你的体型会发生变化,你的臀部、你的腰、你的胸都会发生变化,我觉得它至少让我很开心。

Alex:弦子有没有什么嗜好,能帮你排解这些压力的?

弦子:嗑 CP!


 “原来你是/不是女权主义者!”

Alex:弦子之前在采访里说,对女权话题的一个新的想法是,它并不是应该被割离出来的,它其实和其他的言论自由也好,还是公民权利,都是相关的,就像麦烧也同时会关注很多其他的社会议题,包括像碳九。但是弦子说,你一旦发跟性骚扰或者性侵害无关的微博,就会掉粉。

弦子:对,就会有人过来,说哇原来你是个女权主义者!我想我关注女权这一块这不是一个很明显的事情吗?我之前说娘炮那个的时候,是网友真的要跟我吵架,原来很多人不是想看女性这一块东西,他们是想看你去告那个朱军,这个虽然也是我在做的一件事情,但肯定不是我最关注的事情,因为确实我发那篇文章的初衷不是为了杠朱军,我就是为了女性的一个生活环境去发的。

我后来发现我为什么毕业之后,很少遇到性骚扰,因为我是在一个影视公司,就非常非常大的一家影视公司,那个公司非常夸张的,所有领导都是女的,只有一个男领导,然后包括人事的总监啊什么也都是女性,所以根本没有男性敢冒犯你啊什么的,他们都活得非常谨小慎微,连黄段子都不敢开,而且因为我们的领导她是一个很喜欢讲女性的一个人,所以他们哪怕说项目的时候,都不敢说那那种很直男癌的项目。然后我就发现其实女性你要做到避免这个事情的发生,就要保证自己可以占多数席或者是1/2的席位。你不要指望任何权力机构,或者是指望任何男性会把自己的权力交出来,把自己的特权交出来,这个是不可能的,你真的只能争取这个事情......

我妈妈有一次看那个《妖猫传》的时候特别生气,她就跟我说这个国家就是这样的,就是出了什么事情都说那个事情是女性做的…… 大陆男女不平等其实对双方都是一种压榨,男性也说到自己的生活压力真的非常大,因为他们得买房啊什么的,然后你在一线城市或者是省会城市买房几乎是一个非常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你家里没有任何条件,所以这个不对等和特别畸形的一个环境下产生的文艺作品,三观什么的,很难正的。


不过弦子在说出这番颇女权的话后不久,就在网络上被卷入一波争议和论战,焦点之一是她不接受 “女权主义者” 的标签。这让一些一直关注她的女权主义者感到不解、失望,甚至愤怒。而麦烧在9月份就因为同样的原因和人撕过一轮了。

1542988462970949.jpeg来自麦烧的微博

弦子最近有一篇说明自己为什么不接受 “女权主义” 标签的长文,请移步去她微博看。我的观点是:“是不是一名女权主义者” 这个问题唯一有意义的时候,是自问的时候。把它作为疑问也好、判断也好,指向别人的时候,我们就已经问出了错误的问题 —— 而一个错误的问题,是永远不会带来正确的答案的。就像麦烧为弦子做的那样,我们可以问态度,问目标,问 “我能不能帮你”,而不是问身份。

弦子反复说过,她到现在最感谢的人就是麦烧,家人男友都排在后面,因为麦烧 “从未退缩过”,即使当时彼此都不认识。“如果那时候她删博或者道歉,这件事就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对我的人生也是无法想象的抹黑。” 

10月25日的交换证据过后,还在发懵的两人被一群记者堵在法院门口,本该是弦子接受采访,麦烧被弦子拉着,看弦子不知说什么就全接过来,充当了 “发言人” 的角色。录音的时候麦烧告诉我:“其实当时非常紧张。”

在弦子11月22日的微博里,她说:“你们别攻击麦烧,有什么冲我来。” 似乎在表态:该轮到我来照顾她了。“麦烧作为一个环境工作者、以新闻人的信仰帮助我,我却把她卷入这样的风波中,于她确实是无妄之灾。很多人不知道麦烧的勇气,因为有些危险其实是不可以说出来的…… 这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具抗压能力的女生…… 从七月走到这一步,浪潮的余音就只剩下受害者的官司了。但我想,我和麦烧,还有其他所有受害者,都没有辜负自己,也没有辜负彼此作为女性的信任、友谊与勇气。就算这个官司输掉了,我也很高兴能收获这几段友谊。”

我也希望大家能更关注、更记得这些美好和正面的部分 —— 为什么不呢?我是说真的,为什么不?我们该认真问问自己这个问题。你更感兴趣的是她们在进行的官司本身和这可能为性别平权带来的意义,还是她们和一些女权主义者的决裂?如果是后者,你大概在乎的也只是自己意识形态的胜负,这和强行 “主义” 别人没有区别。

那天录完音两人一起离开,肩并肩走在一起的样子,我会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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