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这个19岁就自杀身亡的女孩的人生,我们得以重新认识上世纪90年代 “暴女” 运动的重要性和它留给今天的遗产。

名词解释:

“暴女”(riot grrrl)运动,是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的一场地下女性主义青年文化运动。运动起源于当时美国西海岸的另类和朋克音乐场景,后来扩散到其他西方世界。

这场运动的初衷,是为了改变音乐场景里男性主导的状态;到了90年代后期,随着 Bikini Kill、Heavens to Betsy、Bratmobile 等全女性或女性成员主导乐队的崛起,性别上的不平衡开始被打破。这些乐队一直与音乐界的性别歧视做着斗争,并秉承着朋克音乐的 DIY 精神进行创作。

这一精神逐渐触及到了社会运动、视觉艺术、独立出版、以及其他舞台艺术领域,“暴女” 运动中的活跃人士开始定期举行集会,展开对音乐以及生活其他方面有关性别、形体、和身份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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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的时候,茉莉·麦克马洪(Molly McMahon,又名 “Molly 16”,我们也准备这么称呼她)第一次接触 “暴女”(riot grrrl)文化 —— 正因为如此,“16” 这个数字也成了她名字中的一部分。她当时为 Bikini Kill 乐队做设计,自己还有一本叫做《摇滚幻想曲》(Rock 'n' Roll Fantasy)的杂志,甚至还曾与当时的乐队主唱凯瑟琳·汉娜(Kathleen Hanna)玩过一个短命的乐队。

后来,Molly 16 与考特尼·拉芙(Courtney Love)也成了朋友,甚至还被邀请去给考特尼和柯特·科本的女儿弗朗西斯·科本(Frances Cobain)做保姆 —— 不过她当然拒绝了,显然是因为拉芙大姐实在太难相处了。但这段经历却给她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当时的 “暴女” 们都用 “小考特尼·拉芙” 来形容 Molly 16,因为她的个性和拉芙一样强烈,而且有点招人讨厌。

然而在她最好的朋友安布尔·道恩(Amber Dawn)眼中,Molly 16 是一个直言不讳的女权主义者,因为她能说出别人脑子里想过很久却没能说出口的那些话。1995年,19岁的 Molly 16 终于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在与无家可归、身无分文、和性侵害后的心理阴影抗争多年无果,并且多年来一直忍受着来自父亲的暴力对待(这些内容在她自己的杂志中都有写道)后,她最终选择用父亲的枪轰开了自己的脑袋,死在了他的房间里。

安布尔·道恩从14岁的时候就一直在试图阻止 Molly 16 的自杀。最近安布尔拍了一部关于她的电影,名为《我的摇滚幻想曲》(My Rock 'n' Roll Fantasy)。这部电影从计划到完成,用了20年的时间,讲述了 Molly 16 传奇而充满悲剧性的一生,也是对她们那段友谊的见证,并且记录了那个朋克摇滚乐文化蓬勃发展、第三波女权主义运动如火如荼的年代 —— 在那个年代,“暴女” 运动的名字响彻整个北美地区,她们是无数女孩心中的英雄。我们最近联系上了安布尔,跟她聊了聊。

i-D:能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你眼中的 Molly 16 吗?

安布尔·道恩: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她给 Bikini Kill 等乐队做过设计,自己还有一本叫做《摇滚幻想曲》的杂志。在那本杂志里,她畅所欲言,讲述着自己在生活中遇到过的种种创伤;而她所遇到的那些伤害,在当时真的非常普遍。人们总是将 Molly 16 与考特尼·拉芙做对比,但在我看来:Molly 16 有时看上去就是个非常普通的女孩,但有时却又是注定会成为摇滚明星那样的姑娘 —— 这就是她最大的魅力。

Molly 16 经常在她的杂志里公开讲述自己受到的性侵害,以及她那破碎家庭的故事。你们俩成为好朋友以后,也会经常聊这些吗?

事实上,我俩之所以成为朋友,就是因为我们来自有着同样经历的家庭背景,并且都受到过性侵犯的伤害。因为我们会分享这些故事,才成为了特别要好的朋友。在某些方面,她简直就是我最崇拜的英雄:比如我们14岁时,一同进了波特兰的一家高中,一块儿买了同一款吉他。但是 Molly 16 学琴学得很快,并且马上就加入了一个乐队,而我却很少弹琴。

这是 Bikini Kill 组建之前的事吗?

跟 Bikini Kill 是同时的,当时凯瑟琳·汉娜跟 Molly 16 玩了另外一个乐队,叫做 The Troublemakers。我们当时都比这个圈子里的其他人小很多,但却都很想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在整个 “暴女” 运动中,Molly 16 在那个年龄所表现出来的直率和女权倾向,都非常引人注目。我们一起去看凯瑟琳她们或者 Unwound 等乐队的演出时,都只是小孩,Molly 16 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因为当时大家见到她都会说:“噢!这就是那个16岁的姑娘!”

在她自己的杂志里,Molly 16 还采访了考特尼·拉芙。

是的,不过她俩的熟悉程度可不只是一次采访那么简单。Molly 16 当时住在一个寄养家庭里,然后突然有天,她就把考特尼·拉芙给带回家了。Molly 16 当时就问养母:“我能跟考特尼·拉芙一起去西雅图吗?” 寄养家庭的妈妈也知道拉芙是她当时的偶像,于是就同意了,还要到了考特尼的联系电话 —— 要知道在当时,考特尼·拉芙可是绝对的大明星啊,要到她的电话有多不容易啊!

反正后来她就跟拉芙走了,还被邀请给拉芙与柯特·科本的女儿佛朗西斯做保姆,不过她最终并没有接受,后来就离开了西雅图。不过总的来说,她和拉芙真特别合得来。

那她俩的关系后来怎么结束的?

我觉得要处理好与考特尼·拉芙的关系,对于当时的 Molly 16 而言还是太难了,因为她毕竟太小了。比如拉芙会问她能不能照看佛朗西斯,按说这应该是 Molly 16 当时最梦想的工作了,但因为她当时未满18岁,自己都还必须有监护人照看,所以没办法 ...... 真的,她当时没法照看别人,反倒是需要别人的照看。

她在1995年自杀时刚刚19岁。她当时经历了什么事情,才决定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最后是回到了亲生父亲的身旁,并且在他的家里自杀的。不过在此之前,Molly 16 过了很长一段居无定所且身无分文的日子。她搬到西雅图后,曾经试图加入过 Hole 乐队(考特尼·拉芙的乐队),因为她们当时在找新的贝斯手,不过没能成功,之后与凯瑟琳以及 Kill Rock Stars 的其他人也都没能真的玩到一起。

因此当时 Molly 16 只能在快餐店里打工,没有住的地方,真特别难过。后来她回到父亲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后,也曾试图再搬出来,但还是没地方去,凯瑟琳收留过她一阵,但也没能待下去。

在她死之前,你有意识到会发生这种事吗?

她跟我说过想要自杀的事。事实上,这些极度私人的故事,我憋了大概20年,一直想要说出来。被人信任到说出自己要自杀的这种事情,而我却又没能阻止她真去这么做,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心理上负担。她有一把枪,是她父亲的枪。我不确定到底多长时间,反正就在她死之前没几天,还曾跟我说她已经准备好自杀了,还告诉我要怎么处理她的遗物,以及她希望自己的葬礼要如何举行等等。

对于 Molly 16 和你自己来说,“暴女” 运动到底意味着什么?

对于女人在摇滚乐中的地位而言,“暴女” 运动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当时的波特兰,是一个非常男权化的地方,性侵害非常普遍,似乎大家都见怪不怪了。事实上,音乐圈里发生的性侵害事件也非常常见,尤其是在朋克运动中。而正是 “暴女” 运动,在摇滚乐现场为姑娘们扫出了一片安全地带,我们得以站在台前那片最安全的地方看演出。

当时我跟 Molly 看了 Bratmobile 的现场,我记得那应该是我们看过最早的一支 “暴女” 乐队了。我记得乐队看起来离我们那么近,就站在我们的面前,唱着那些充满力量和立场的歌曲,让整个场地都为之沸腾。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那种场面真得非常震撼。

你觉得她们的音乐会鼓励更多女孩讲出自己的性侵害经历吗?

当然会了,因为那些歌曲本身就是有关性侵害话题的。Heavens to Betsy 乐队有首歌叫做 ‘我的秘密“(My Secret),讲的就是性侵犯的事。我认识的很多姑娘,都认为这首歌对她们来说非常重要,因为这是她们听到的第一首有关强奸的歌曲。

“暴女” 运动对我来说,更像是一场 “展示伤疤” 的运动 —— 人们用朋克摇滚乐,讲述着自己最隐私的故事,而这也是 Molly 16 一直在做的。她在自己的乐队里写过好几首歌,讲的都是自己所遇到过的性侵犯,以及来自父亲的暴力虐待。当时的氛围也特别好,因为人们会去听你讲述这些故事,并且鼓励你把它们讲出来。

你觉得 “暴女” 运动给今天留下的最大遗产是什么?这个词的含义又发生了怎样的改变?

我觉得影响非常大,但是变化也是必须的。当时有很多事,如果延续到今天肯定也是错的。比如原来有很多只允许女性进入的演出,现在就不能这么做了,因为现在有很多性别 “居中” 的人,再这么做对他们来说就不公平了。

不过在波特兰和奥林匹亚,有件事一直保留了下来,我觉得特别好,那就是专为女孩所设的 “摇滚夏令营”(rock camps)—— 据我所知,很多姑娘都是从这里走上摇滚乐的道路的,“暴女” 运动的传统就这样得到了延续,我觉得这样特别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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