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希望她被注解为一个被心理疾病打败的人,我们要记住的,应该是那个台北夏夜里坚定平和的宣言,我们要记住的,是她给了千千万万少数人群直面那沉重如山的社会压力的无边勇气。

这十几年间,每一个故作老成地浅吟着 “the best is yet to come” 的年轻人,一直都在等待那个 “best” 的来临。但唱出这首歌的卢凯彤,在8月5日上午的香港跑马地,决定不等了。

时光倒回21世纪初,香港 Indie Pop 风生水起,那些产自80年代的港乐乐迷发现,从 Raidas 到达明一派,从黄耀明到人山人海,枝丫茂盛的香港音乐又添新蕾 —— 一朵青涩、稚嫩、幼滑的双生小花 at17。

2002年,“人山人海” 厂牌签下 at17 时,卢凯彤15岁,从舞台走下就要穿上校服继续读书。香港的 Indie Pop 市场和她们同样年轻,同样在准备向主流音乐受众展示实力,at17 的处女唱片 《Meow Meow Meow》 就以不施粉黛的形象挑战另外两位甜美女生的主流组合 Twins,最终获得 “叱咤乐坛最佳组合奖”。她们以最简单的方式轻松打动大众,让工业流行霸占多年的香港音乐市场接纳更多新形态。如今回溯,at17 虽不如她们的后辈 my little airport 那么大红大紫、传唱四方,但那个香港的独立音乐时期的肖像级代表,就是卢凯彤与林二汶两只自信快乐的女生脸庞。

at17_2.jpg2003年 at17 专辑《Kiss Kiss Kiss》封面

at17 暂时拆伙后,卢凯彤向 band 音乐更多发力。但2014年,卢凯彤患上躁郁症及人群恐惧症,并出现幻视与幻听症状,备受折磨。她暂停工作,积极求医,2015年底好转,由黄伟文替她写出面对命运的决心:“写首歌庆贺转字头,这双手决定以后不发抖,捧着吉他救地球。”(《廿九岁的遗书》

遗憾港乐的影响力仅止于粤语文化圈层,除了那些由吉他引导的流畅的独立流行作品之外,卢凯彤在2017年台湾金曲奖的颁奖典礼上的 “最佳编曲人” 获奖致辞,才成为了注解她短暂生命的高光标记。2017年6月24日,当台湾唱作人魏如萱将奖杯交至卢凯彤之手,瘦削而沉静的卢凯彤向帮助自己的两地工作人员和前辈蔡德才致谢,随后放慢语速说道:“还有一个人,我今天一定要感谢。” 观众的交头接耳声音开始降低,“如果没有 ta,我不会在七年前写下第一首国语歌,如果没有 ta,我不会想来台湾……” 卢凯彤再次停顿时,所有人都变得安静,等待着她的揭晓。

此时,卢凯彤坚定地说出:我要感谢我太太。 并无夸张的宣言或激昂的布道,她用平实如美国小镇居民周末去教堂祷告般的叙述方式,完成了一位华语 LGBT 歌手在重大场合的勇敢出柜。现场观众错愕一秒后,掌声雷动,众多华语音乐人前辈为卢凯彤起立鼓掌 —— 优秀歌手的获奖当然能够获得他们礼貌的掌声,但只有像此刻卢凯彤般的独一无二,才能让这些以呼唤宽容与爱为职业操守的音乐人主动欢呼。

一年过后的今天,卢凯彤的生命已经消逝,现场既无遗书,我们也不知她在生命的尽头曾面对怎样的挣扎与黑暗。网络上一切关于如何对抗抑郁/躁郁症的信息,看起来既似切题,但又毫无必要 —— 若 HTML 与简繁中文书写的实用阶梯就能挽救生命,那选择主动坠下的灵魂岂非太过平凡而不堪一击?相信带走她生命的,是更深邃的撕裂与无法愈合的内心。当 Wikipedia 词条被添加上生命的终止时间,它所描述的真实世界已经无从更改,而面对卢凯彤这个名字,我们不希望她被注解为一个被心理疾病打败的人,我们要记住的,应该是她是一位具有气概的香港女歌手,我们要记住的,应该是那个台北夏夜里她坚定平和的宣言,我们要记住的,是她给了千千万万少数人群优雅地直面沉重如山的社会压力的无边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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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 at17 童稚般的纯洁和卢凯彤海底火山般的勇敢,与每个人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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