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怪力乐队主唱文隽聊聊在北京玩乐队的这几年。


文隽和她的波士顿梗一起嬉戏。

很多人认识文隽(不是那个矮胖的香港导演),是因为她是 怪力乐队 的主唱。作为认识了快十年的挚友,让我给她做采访、问问这么多年来的生活变化,是件挺难的事:如果是陌生人还好,可以肆无忌惮的跟玩 RPG 游戏似的进行 “你打我一下,我动你一下” 的 Q&A 的过招。

在和文隽聊了一下午后,我觉得还是用自己最擅长的叙事方式,来说说她这些年的变化比较有意思。我真的讨厌问那些 “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的” 和 “当时怀揣着什么样的梦想” 之类的问题,那是《艺术人生》最爱干的套路。来自广西柳州的文隽身上绝对没有那种 “北漂血泪史” 的气质 —— 确切地说,在我认识的 “来北京打拼”(不都爱用这个说法么)的朋友里,很少有人像她这样生活的:不娇气、倔强、像头野兽。

但再疯狂的人,都得有个归宿。2010年,文隽离开北京去了上海 —— 但其实从2009年开始,我们俩就没怎么见面了;所以算起来已经快五年没见了。偶尔发个豆邮私信,也是聊松山研一演的电影。

我们的话题从互相认识那年开始,一下子聊了好多彼此都快忘掉的往事。


怪力乐队在已经变成餐馆的 D-22 演出。(摄影:汤庭)




2001-2003年


文隽在北京通州的排练室内2009年。(摄影:汤庭)

文隽17岁就离开柳州,独自来到北京。好多时候都是跟男孩们混在一起,通宵打电子游戏,天亮回宿舍补觉,下午起来参加乐队排练。在与大学同学组建的乐队里,文隽负责弹贝司。可能大学生活真的是太乏味了,所以没多久她就退学了 —— 彻底走出了那个根本学不到什么有用知识的学校。

因为地下室的便宜租金和神秘的封闭环境,文隽觉得把自己关在地下室,身处孤独的环境中,肯定会创作出点怪东西来;结果,每天却在玩俄罗斯方块。其间她也换过许多别的地方居住,借住过画插画的朋友家,在卧室里打地铺。结果,没多久这位朋友就说他得了皮肤病,把文隽赶了出去。

然后有位好心的女网友收留了她。合住在一起的还有个韩国留学生。文隽的打工生活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叫 “郭林家常菜” 给顾客免费发放香烟试吸,那是怪力乐队的贝司手何一帆的前女友给介绍的。按照2003年的物价来看,工作报酬挺不错的:每天晚上工作三个小时,就是给顾客发香烟,每个月能有2500块钱。

不过好景不长,还是因为与老板吵架,不干了!后来她陆续又搞过文案,做过编辑,去广告公司坐班,到手机公司工作 ...... 不过都没有坚持过个月。




2004


怪力乐队的最终阵容(左起):吉他手刘跃、吉他手徐盛、贝司手何一帆、主唱文隽、鼓手施旭东。(摄影:汤庭)

我和文隽真正认识,2004年的11月。当时我去北京东郊的通州梨园找她玩。在此之前,我从来也没去过通州。实在是趟困顿的长途旅行,玩了一路的 “贪吃蛇” 才到站。走出漏风的城铁站台,迎来的就是城乡接合部景象,脑袋顶上时不时有航班飞过,天上的星星特别亮晶晶。

文隽和他们乐队成员在城乡接合部的路口接我们。吉他手刘跃看着特像让老师放心的班干部,贝司手何一帆长得巨高,我以为他是个篮球少年,文隽的头发一直挡着眼睛,就露出个厚嘴唇。乐队的名字也还不叫 “怪力”,而是 “The Dirty One” —— 个听起来为邋遢生活时刻自豪的朋克气十足的名字。

天也黑,风也大,还有沙尘暴,为了不成为《双旗镇刀客》里的群众演员,在简单做完自我介绍后,我们就找了家特别脏但是特别便宜的饭馆钻了进去吃点凉菜。年轻的朋友凑在一起就是喝酒,聊喜欢的乐队这些。他们老把 The Make UpFugaziAt The Drive In 这些乐队挂在嘴边,我都没听过。我只能提 DevoKraftwerk 来为自己加分。过了会,乐队的鼓手杨帆也来了,大家又喝了好多白酒,狂玩 “你是印地安人” 的罚酒游戏:谁被指到,谁就要发出 “呜哇呜哇” 的怪声,两边的人要做出朝左和朝右划船的动作,还要说 “嘿咻嘿咻”。谁做错了,谁就要罚酒。我们还把额头的头发缕成一溜紧贴鼻梁,模仿到底谁最像 “Danzig”。折腾的东倒西歪后结账回文隽的家继续呆着。

摸黑爬了几层楼后,我们还是凑在一起打了电子游戏,只是没玩俄罗斯方块,一直在玩越野机车。摩托车一翻,我们就哈哈大笑。玩累了,就各自找个屋去睡。我睡觉的那屋墙上挂着 The WhoPublic Image Ltd. 的大画,屋里特冷,窗户的插销老松,有风透进来。好在床上有本拼一的《金田一少年事件薄》,不过没看完杀人命案的真凶,我就安然入睡了。

天早上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起来跟他们告别,回家。

这年彻底结束前,又找文隽玩了几次,没聊什么乐队的事,就是一直用模拟器玩 “逆转裁判” 系列,推理案件。还看了遍《Tommy》。讲了不少灵异的事,文隽似乎总遇到这些事。比如清明节的时候坐沙发上抽烟,丢烟头的时候,发现烟头过滤嘴立在地上。

冬天确实没什么可玩的。只能喝酒聊怪谈。除去打工的时间,文隽他们也拼命排练,期待能早日演出。




2005


“怪力”2008年在“D-22”演出。(摄影:杨毅东)

去通州实在太远,跑城里玩也不近。约好大家一起去看 The International Noise Conspiracy 乐队的演出。我没钱,没去成。再见到文隽已经临近劳动节假期。

4月30号,文隽他们的 The Dirty One 和后海大鲨鱼乐队一起在故宫墙根的老 What 酒吧演出。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那天,却没什么观众,基本都是两边乐队的亲友团和过来喝杯就走的大老外。但是乐队都演的超级卖力。去过这里看演出的人,肯定都知道酒吧空间特别小,进去看演出和看乐队排练没什么区别。之前没有听过文隽他们的歌,所以开始前我就一直凑在前面。

毕竟说话就5月了,里面巨热无比,大家都脱得只剩下件短袖。我看到了文隽胳膊上的鲨鱼拳击手的纹身。特别喜欢。不过,现在她的这个纹身被盖掉了,我特别伤心。之前见面看到的,都是文隽放松的那面。舞台上她无比亢奋,挥舞瘦弱的胳膊,藏在凌乱黑发吓的双眼射出光芒,叫喊着歌词。她像是名女海盗,带着兄弟们横冲直撞,划破了故宫西门的寂静夜晚。

后海大鲨鱼也演了 “Money Fucker” 这首躁歌。这是我长着么大头一次看两个女主唱乐队演出(音乐节不算)。全演出完了以后,开始起风了,大家都被吹得面瘫了似的照了难看的大合影。又在附近的饭馆吃饭,那家饭馆装修的有股《大红灯笼高高挂》的阴森劲。其实故宫西门整条街都挺吓人的,手机根本没信号,附近的工艺品店里的陶瓷大阿福对人神秘微笑,鬼鬼祟祟的洒水车悄无声息的驶过,道路两旁的柳树枝在阴风的陪伴下伸出了魔爪。

印象里同时出道的 SnaplineCarsick Cars、赌鬼等乐队也总在老 What 演出。冥冥之中,老有种新生代乐队势力开始抬头的恍惚感。老帮菜们迟早要经历改朝换代,重新选出谁是摇滚的纪晓岚,谁是摇滚的皇阿玛。

那已经是6月的某个星期五晚上的事了。为了不弄一身臭汗,我只能在门口马路牙子上坐着喝酒,听着里面的 “排练”。 说实话,The Dirty One 的歌我基本上到现在也都叫不出歌名。和他们一起呆着就是想喝点酒,哈哈笑,不厌其烦的说着 “No Future”。

5支乐队全部演完后,就一起提着设备,大包小包,跟刚下火车的游客似的,穿过天安门广场,来到大栅栏那边吃大排档。差不多有20来人,十足的年会场面。不停的干杯,喝快酒,把毛豆和花生里的咸汤滋到对面人的脸上,女孩儿们也都不在乎举止,不管认识不认识,大家都竭力的想把自己最单纯的一面展现给别人看,掏出自己的所有诚意。

天亮以后,着急回家的人都先坐末班地铁滚蛋了。我跟文隽他们还有后海大鲨鱼坐在广场的地下通道口看升国旗。其实大家也不是特愿意看,就是想找个地方醒醒酒。这么早,在这里闲逛的不是游客就是遛弯的老人。有个带红色旅游卡车帽,身穿 MisfitsTee,脚蹬回力球鞋的老大爷批评了我们半天,我们半开玩笑的质问他:“参加过长征吗?抗美援朝渡过江吗?”

摆脱了坏脾气的老大爷后,呆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各回各家,分道扬镳。睡醒后上 blog.cn,发现文隽和后海大鲨鱼他们在地铁里又照了许多照片。特80年代国产故事片的劲。哦,对,当时大家都有写博客的习惯。在 BlogcnBlogbusMSN Space 上留下各自的痕迹。还有各种论坛:狗熊大院、高地音乐网、朋克地带、乌鸦电台、万国马桶、绿校、暗地病孩子。

不过到了2006年,这些都被豆瓣所取代了。




2006


基本上从这年开始,我就不怎么去看演出了,和文隽也很少联系了。听说她去武汉和AV大久保一起做乐队。劳动节期间,在北京的五道口,新的 D-22 俱乐部在老牌金属聚集地 13 Club 旁边拔地而起。其他大的小的有名的无名的小厂牌,也如雨后春笋般崭露头角。大家先先后注册了豆瓣 ID

就是这个时候,我看了文隽的相册,才知道她留了个 Skinhead Girl 的发型。总看到各种男孩和女孩在文隽的相册下面留言,说喜欢她。嗯,她的确有种说不出来的中性美,纤细柔弱又兼具坚强独立与洒脱。再后来又听朋友们说,文隽他们的 The Dirty One 改名为 “怪力”,增加了帅气的新吉他手徐盛。

我挺喜欢 “怪力” 这个名字的,老会不经意的想起小时候看的《大闹天宫》、《镜花缘》、《山海经》里的神话劲。后来他们在兵马司唱片发行了专辑《妄游记》,也会让我有这种感觉。

 



2009年


怪力巡演前在通州的小树林。2010年(摄影:汤庭)

再见文隽,已经是2009年。我体重激增到了140斤,她送给我的 “横须贺手信夹克” 也穿不上了。有次去五道口办事,我路过 D-22,看到怪力在演出,就进去看了眼。可能因为这么多年都没怎么联系来往,见到文隽也显得有点尴尬。他们乐队的人也认不出我,挺伤心的,就悻悻离去了。大家都严肃了起来,不再有傻乐,傻喝,傻玩。




2014


文隽某次在北京夜游时候拍下的雾气。

再后来听到关于文隽的事,都是她去上海之后的了。

其实整个下午,我们俩之间的大多数对话,都是在回忆年少时的迷茫。

该聊聊现在的生活了。

北京现在太糟糕了,雾霾没完没了的侵袭着所有人的肺,二十一世纪的骆驼祥子们总拒载乘客。文隽经常特别怀念度过少年时代的北京,和在北京时日夜胡闹厮混在一起的朋友们。但是上海也有很多好的地方 —— 相比之下,在北京的人大多数比较认真和热血,而在上海的人大多比较放松和享受。而且上海的展览特别多,她现在基本上每天就投入到拍照和画画上,剩下的时间就是开车带着她那只波士顿梗出门游玩。

现在文隽也还喜欢唱歌,以后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再做音乐。以前刚组乐队的时候,她就是为了好玩,每天混日子,完全不担心未来,觉得自己不会死。现在她觉得,那时候说白了就是青少年浑身充满性欲和暴力,就好像最近看的一本小说《弟弟的演奏》 —— 书里说的是一群男学生,天天就想搞女人;结果有天学校里得黑人把中国人给打了,他们就都把找女人的事都忘在了脑后,转而忙着搞斗争去了。说白了,就是荷尔蒙作祟。

做乐队时间长了,慢慢发现各种问题和麻烦。文隽觉得自己不善于与人打交道也不会喝酒,可能还是去做自己一个人就能做的事情比较好。


文隽在上海拍的《湖心》。我特别喜欢。有股荒诞劲。

文隽还给我发了许多她画的画。那些画的主题,都来源她做的梦,隐约还能看到她对世界的自我妄想。


来自文隽梦中的《山神》。


《Weekend》。文隽画给 S.T.D 周年 T 恤的图。

就这样,我们都争先恐后的迈入了30岁的门槛,都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人生轨迹。不知道40岁的时候,大家都会变成什么样。

不过每次路过螺蛳粉店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文隽。别问我为什么。




扩展阅读:

怪力乐队的小站

文隽在 Easy Art(喜欢文隽绘画作品的朋友可以点进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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