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们有了正常的童年,那还是女神吗?

活女神 Samita Bajracharya 在弹萨罗达琴。

12岁的活女神 Samita Bajracharya 不回答我的任何问题,只能由她母亲代为回答。“我觉得她童年缺失了很多,” Shoba Bajracharya 边说边收集香客带来的贡品。“她不能和朋友一起玩耍,不能做正常孩子做的事。但我时刻提醒自己,我的女儿是 ‘库玛丽’(Kumari,活女神),这让我很自豪。”

按照佛教和印度教的传统,尼泊尔加德满都地区的女孩在青春期前都会经历挑选,从中选出一位 “活女神”;这个地位会一直延续到她们月经初潮到来,然后被其他人取代。参与挑选的都是宗教的官方人士,而成为活女神的条件包括有 “海螺壳形状的脖子”,“榕树般的身体” 或者 “像狮子般勇敢”。在加德满都地区,大约有12名活女神;尽管她们也会接受学校教育,但依然以 “与社会隔绝” 为最高生活准则,唯一出门的机会是在宗教庆典中。

刚才提到的 Samita 是帕坦地区的活女神,也是尼泊尔第二受尊敬的活女神。“我的活女神任期快结束了,” 她小声说。“我很高兴,因为我终于能去学校,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不过现在来说,她必须要保持自己作为女神的身份,极不情愿的遵从她母亲的要求,让到访的游客们当作吉祥物拍照。

除了 Samita 之外,尼泊尔最受欢迎、也是最重要的活女神,是身在加德满都的皇家活女神 Matina Shakya。8岁的她住在城市中心的一座宫殿里,主要的职责是赐福皇室、政府官员、以及任何去参观她金座的人。

“她是国家的权利之源,” Matina 的父亲 Prathap Man Shakya 解释说。“活女神的传统是一独一无二的,尼泊尔人民尊敬我女儿,这是件很荣幸的事情。在许多地方,人们崇敬神的化身,而我们崇敬活神。”

现任皇家活女神 Matina Shakya 在因陀罗节的游行上。

在每年的因陀罗节宗教庆典上,皇家活女神都会穿过整个城市游行,这也是她唯一能够离开寺庙的机会 —— 从三岁起,Matina 就开始进行这一仪式了。“有人说我女儿一直被困在屋子里,但这些人并不知道,活女神的传统已经随着时代改变了;她现在配有各种现代生活设施,也能接受教育,” Prathap 说道。他这么说不无道理:与90年代相比,现在活女神的生活的确要开放了很多。

在前皇家活女神 Rushmila Shakya 出版的回忆录《从女神到凡人》(From Goddess to Mortal)中,描述了当年的活女神生活:与世隔绝,缺乏教育,最终导致她在重归正常生活时障碍重重。“那个时候,我每天只有一个小时的上课时间;如果有人来参观,我就必须坐在宝座上,” Rushmila 解释道。“退位之后,我遇到了很多问题,比如我12岁时只能和6岁的妹妹一起上二年级。”

最近刚获得硕士学位的 Rushmila,是唯一一个有高等教育学历的前活女神。她今年31岁,是一个 IT 技术员;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直强调,要回到普通人的生活是十分困难的。她告诉我,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人们对活女神的很多迷信说法,比如有人就曾传言说任何与前活女神结婚的男性都会在婚后迅速死去。

自《女神到凡人》出版后,尼泊尔政府开始给现任活女神们进行每周三个小时的强制性正规教育;与此同时,每个月还拨出3000尼泊尔卢比(约150元人民币)用于前皇家活女神的教育,并总共给出50000卢比(约2488人民币)用作婚礼费用。

前活女神 Rushmila Shakya。

尽管如此,关于活女神习俗仍有争论:尽管在教育方面进行了改进,还是有人认为这一习俗迫让这些姑娘丧失了自己的童年。2005年,人权律师 Pundevi Maharjan 向最高法院提出了起诉,声称活女神们是剥削的受害者。这一诉讼的依据,是因为活女神的宗教习俗违反了国家法律和国际条例,其中包括联合国的《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CEDAW,尼泊尔是条约谛结国之一)。事实上,在2004年的第三十届公约委员会上,就有人曾建议取消这个 “歧视性的习俗”。

Pundevi 告诉我:“我上诉并不是为了废除这一习俗,而是要进行改革。这是文化与个人权利之间的冲突,我的目标是在二者之间找到平衡。” 尽管 Pundevi 做了诸多努力,2008年法院结案依然宣布:活女神不属于童工,也不认为活女神的人身自由受到了限制;报告还总结说,活女神的家长和当地社会应该共同承担责任,确保活女神的权益。

当然,争议并未就此停止。一方面,你可以选择维持现状。“我们的宗教传统应该延续下去,因为它们倡导的是万物之间和谐,” 尼泊尔世界印度教联合会主席 Hem Bahadur Karki 说。而另一方面,人权组织对此却不敢苟同。“也许女神不需要普通人的基本权利,” 尼泊尔妇女教育中心(WOREC)成员 Rekha Shrestha Sharma 说。“但当她的女神使命结束后,还是要面对这些问题。”

Samita Bajracharya

在为活女神的权利奋斗的同时,Rekha 也提出了疑问:“如果活女神自己都没有觉得被压榨,那么这些权利还重要吗?需要法庭去干涉吗?” 另外,其他一些人权组织的代表甚至认为,这样的传统实际上是在鼓励大家在一个男权社会里尊重女性。“活女神有完全不同的童年,但她们同样也比普通女孩活得更有尊重,” 喜马拉雅人员监测组织的主席 Anjana Shakya 说。“总的来说,在她们担任活女神的时候,家长和社会能通过这一传统学习如何对待女性。”

研究活女神传统多年的社会活动家 Anjana 也有类似的看法:“活女神每天有好几个小时都在学习,但不用去学校,而是老师上门来教。另外,当地也有些小孩会固定过来跟活女神待一会儿,让她们不至于太寂寞。所以我觉得,不能说她们是完全与世隔绝的。说实话,我受够了西方媒体过来告诉我们对错了;他们也应该倾听我们,而且应该认识到:我们能为自己做决定。”

即使是 Rushmila Shakya,其实也对这项习俗的态度举棋不定,也充分展示了相关争论是多么复杂。“我自己没有正常的童年,” 她解释道。“但我也认为活女神不应该出门;因为如果她们能出门的话,那跟普通女孩还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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