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忘掉铁的味道,因为这也是血的味道。

贾斯汀·达克特(Justin Duckett)工作在孟菲斯枪支暴力犯罪的最前线。他是田纳西州孟菲斯橘山社区(Orange Mound)的一名消防员兼护理人员。橘山社区是孟菲斯枪支暴力最严重的街区。 

在接救助电话的这段时间里,他发现有越来越多的伤者是在枪击中受伤的。截止到2016年11月,孟菲斯已经有189人被害身亡。这个数目相较于去年同期 上升了 17%。到目前为止,孟菲斯消防局已经处理了超过480通与枪击有关的电话。 

现年31岁的达克特是土生土长的孟菲斯人,目前已经在这个职位上工作了九年。据他估计,他已经救助了上百名枪击中的受害者。 

对于达克特来说,抢救枪击案中的伤者就像上战场上一样:当他搭乘消防车或是救护车到达事发现场后,他首先要做的是帮助在枪袭中受伤的人止血,以防他们失血过多死亡。紧接着再把伤者送去医院。这样的工作强度高、速度快,而且所见的情形往往令人感到不安。他总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令人难以释怀的场景。有时当他回家之后,他有时会在身上发现受害者的血迹。血迹会沾染在他的手表或者之前用过的笔上。 

达克特聊了聊自己是怎样救助在枪击中受伤的人们的,以及他是怎样处理由于工作产生的感情波动的。

1482648039266863.jpg2016年1月27日,星期三,警方封锁了孟菲斯市中心南部地区。一所教堂附近发生了枪击事件,并有警员参与其中。图片来源:AP Photo/Adrian Sainz 

接到枪击案求助电话是怎么一回事?请向我们描述一下当时的场面。 

贾斯汀·达克特:当接到这样的电话时,我们首先会想到自己的处境是否安全。我们会询问先遣部队 “警察到了吗?”,因为如果我们贸然前去的话,我们很可能会让自己也处在危险的境地。而且一旦我们自己有人受伤,不仅仅是多了几个受害者,我们还会损失帮手。不过也得看情况。比如说,有一个六岁的小孩被枪击了,如果我觉得我能够把他救出来的话,我肯定是会去的。

一旦我接收到了伤者,我的第一个问题总是询问 “发生了什么?”。从伤者的只言片语中我就可以大概了解他们的呼吸以及精神状况。当伤者告诉我事情经过的时候我会帮他们脱下衣服,查看伤情并确定子弹到底打在了哪里。我还会检查一下他们流血的状况。如果伤着流血十分严重的话,我就需要立刻帮他们进行止血处理。作为一名护理人员,我可以为伤者插入导管,或者输氧,然而我并不能给他们直接输送我的血液。 

如果子弹击中了伤者的神经末端,我们就会对该部位施加压力。我们可能会用上止血带,或者 伤口止血夹 —— 这个东西看上去像是从恐怖电影里出来的一样。伤口止血夹是一个带着尖齿的夹子,看上去有点像夹头发的夹子,但是这上面的密齿都是密密麻麻的细针。如果你的腿被子弹刺穿了一个大洞,这就意味着你流失了组织,对于医护人员而言,这会让他们很难判定伤口流血的位置。因此,利用伤口止血夹可以将受伤部位的组织挤在一起,至少可以不让伤者因失血过多而亡。

外伤求助电话或是枪伤求助电话是我们需要以最快速度应对的医疗电话种类之一,枪伤基本是院前医疗中我们所遇到最残忍的受伤形式。 

人体上最易致命的部位是哪里? 

如果伤者受到的是枪伤的话,哪怕是硬币那么大的弹孔都有可能导致身体内部几倍大的致命伤。你可能甚至都来不及去查看伤者究竟哪里在流血 —— 或者说哪里马上就会流血。当你救治伤者时,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在原地躺了很久,并且自己找到了止血的方式。但是你一旦移动他们,“砰” 的一下,他们就又有可能血流如注了。 

在各种枪伤中,几乎完全没有挽回余地的是胸腔被子弹击中,尤其是心脏部位。如果你的肺部被子弹打穿,你就无法呼吸,因此就会窒息而亡;如果你的肺部因此充满血液的话,那么你基本上就会被溺死。头部伤也非常棘手,因为你的大脑才是让你保持呼吸和心脏跳动的最高指挥官。 

有没有那种伤者是你尤其谨慎的? 

儿童。我们总是在离开消防站之前就在思考营救方式了。我们总是希望当我们到达现场时,我们所看到的情形不是像我们被告知的那样糟。 

因为我们接受的都是基于成人体格的训练,因此对于孩童来说,一切问题都会被相应地放大。和成年人相比,一个小孩的血量只有那么多。对于儿童来说,他们是否会死于失血过多基本是瞬间的事。 

不管医生们怎么说,比如 “这个人体重55公斤,我们因此预计他流失了这么多血”,你要知道,我们可是在大街上进行生死攸关的救助。我们并没有条件知道一个人究竟有多重,或者他们需要多少血液来弥补流失掉的血,来维持心脏的活动。我只能很快地做出估计和猜测。 

有没有令你非常难以忘怀的经历? 

我相信每一个消防员都有难忘的经历。对于我而言,其中一个故事来自于五年前。那天是我来到16号站的第一天。当时有三个小孩,年纪最大的给他们的祖母打电话,跟她说:“我的爸爸妈妈躺在客厅里,他们都不说话。他们也没有醒来。” 于是这位祖母打了911。 

当我们走进去时,我们发现这户的后门被人强行踢开了。屋里到处都是弹孔。到处都是血。枪击发生在夜晚,这对父母难逃一劫。但是你意识到,这三个孩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他们一个七岁,一个四岁,最小的只有两岁。他们一直问妈妈会不会醒过来。 

居民对于执法者的不信任将会导致暴力恶性循环。你是否在工作场所发现了这样的现状?或者这样的情况是否曾经影响过你执法? 

作为一名消防员和医护人员,相比于警察来讲,我所受到的待遇要好很多。当人们看到巨大的消防车或者闪着灯疾驰的救护车时,他们总会主动来提供帮助。 

但是,如果救护车来的话,警车也会一起来,因此人们会尽量避免报警。他们并不想告诉警察是谁射伤了他们的,因为他们害怕凶手会卷土重来,或者伤害他们的家人。 

最让人崩溃的情况是,当你彻夜整晚四处奔波,终于回到站里之后,你以为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下了。然后你听到咚咚咚敲门的声音。你前去应答,然后你就发现一辆车疾驰过来停下,然后给你在救助站的地上扔了一具尸体。 

作为一名医护人员,你总是会见到可怕的场景。你是怎样处理类似这样来自工作的压力和情绪波动的? 

我们通常会在结案之后进行强制会议,我们会讨论究竟发生了什么,将心里想的都说出来。谁也不会经常听到消防员直接过来跟你说:“嘿哥们儿,之前那个电话可真让我难受。”—— 这样的对话是不会发生的。所以,你最好在队里寻找一位导师,一位可以依靠的领头人,来组成最强壮、最棒、最牢不可破的精神防线。 

据说,医护人员的离婚率和滥用毒品的比例往往比较高,这是因为由于我们每天所见到的东西吗?还是因为大家的性格太过相似?因此大家都会犯下相同的错误? 

老实讲,能让你真的走出阴霾的是队里的其他人。我们总是一起吃饭或者接电话。我们彼此之间非常熟悉,因此我们能够感知到别人的情绪波动。比如说,我喜欢甜茶。所以当我们处理完一起棘手的案件之后,我的上尉就会帮我泡上一壶茶。对于我来说,这样的慰藉比任何官方的抚慰项目都更有效。 

在你担任医护人员的日子里,有什么是你一直想忘记的? 

我真的很想去除对于铁的味道的记忆。这是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金属材料,你甚至都能尝得出来它的味道。 

有时候,当我修理自行车,或者不知不觉地咬着我的旧叉子时,这种味道就会不知不觉让我联想起不好的事情 —— 这是我想起那种当你走进一间血染的房间后,可以立刻闻到的味道。 

本文最先由 Trace 发表。Trace 是一个位于美国的非营利新闻机构,主要报道与枪支相关的新闻。

Translated by: Laura

© 异视异色(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及使用,违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