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以前可是混过齐奥塞斯库的爱国卫队的,你以为我们会怕?我们机枪都能打给你看。”

我从小就听说过哭丧人这门职业。所谓的哭丧人,就是去陌生人的葬礼上嚎啕大哭、高唱丧歌的人。在我的印象中,她们都是围着头巾的老太婆,穿一身黑,在死者面前哭得比家属还撕心裂肺。

最近我听说这个职业正在走向消亡。为了了解这项职业,我决定去采访这个国家仅存的哭丧人。

我联系上了罗马尼亚最有名的几位历史学家,但是他们都表示这项传统已经在他们的研究领域消失了,他们也不知道目前是否还有活跃的哭丧团体存在。幸运的是,最终我联系上了盖布蕾拉·赫尔塔(Gabriela Herța),她是位于罗马尼亚北部的小村罗穆利(Romuli)的一位小学教师。她告诉我们这个职业还没有彻底消失,罗马尼亚还有一些仅存的哭丧人,而且她们很乐意和我分享她们的故事。

1569473943640391.jpg加芙蕾拉·卡特里娜的房子(左)

抵达罗穆利时雪依然很厚,我把车停在大路旁,然后爬上了一座小山,向着远处茫茫大雪中仅有的一个目标走去 —— 那是一座绿松石色的老房子,看上去简直像是从童话里搬出来的一样。

加芙莉拉·卡特里娜(Gavrilă Catrina)、安娜·海德尔(Ana Heidel)和安妮卡·波尔兹(Anica Bulz)在门口迎接我,她们齐声向我问候一声“上帝保佑”,然后递给我一杯蓝莓白兰地。几口下去,我立刻喝红了脸,而她们喝起自己手中的酒来,却像喝水一样轻松。在赫尔塔的要求下,几位女士都穿上了当地的传统服饰:绣着黑色条纹的白色衬衣。

1569473943139989.jpg安娜·海德尔(Ana Heidel)

她们的工作很简单:只要当地有葬礼,不用家属邀请,也不用付钱,她们就会自动上门。她们会在葬礼上大哭,唱丧歌,而且歌词通常都是给死者特地写的。

几位女士亮出了她们的哭丧圣经:《死者百歌集 —— 成人儿童丧葬专用曲》。这是一本出版于1930年的古老的书,被这些女性拿来当做创作丧歌歌词的参考书。哭丧人通常会在葬礼举办之前碰面,为她们要哀悼的死者创作专属歌词。她们会从书中挑选歌词,稍作增补和改编,但是最终成品依然是基于这本有着八十年历史、已经经手好几代人的老书。

我问她们能不能给我现场演唱一曲,她们看看彼此,确定了一首曲目,然后清了清嗓子。

1552059000816-carte.jpg她们用来当作丧曲歌词参考的歌集

 这些女人很清楚哭丧这项传统正在走向死亡,她们也坦然接受自己可能是罗马尼亚最后一批职业哭丧人的事实。

“年轻人不愿意给死人唱歌,”波尔兹说。她今年60岁,是三位哭丧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她们好像觉得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波尔兹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丧,但她表示一直很喜欢这份工作。

79岁的安娜·海德尔是这群人当中年纪最大,也是说话最风趣的一个。

“你以为你能逃脱我们的魔掌吗?”她说,“不管是刮风下雨,只要你死了,我们一定会来捧场。我们以前可是混过爱国卫队(Patriotic Guards,齐奥塞斯库共产主义政权下创建的志愿者准军事团体,用来抵御外国势力对本国的干涉)的。你以为我们会怕?我们机枪都能打给你看。”

1569473944348998.jpg安娜·波尔兹在试穿一件传统葬礼服

在和这些人聊天的过程中,你会觉得死亡并不是什么值得恐惧的事情,而是人生的必经之路。但是话说起来轻松,哭丧对她们还是有负面影响的。卡特里娜说她经常会在葬礼结束后连续好几天梦到死者。安妮卡也是一样,最近她的姐姐刚刚去世,所以在这段时间哭丧对她来说并不容易。

海德尔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梦见死人,但是他们都表示,碰上年纪轻轻就去世的人,或者是悲伤欲绝、濒临崩溃的死者家属,会让这份工作变得格外困难。不过,她们都能清醒地认识到,这项传统以及他们扮演的角色都是这个集体的基本组成部分。在她们看来,是这项传统把村里人聚在一起,她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死者家属你们并不孤单,所有的人都能感同身受你们的痛苦。

科莉娜·贝基纳利奥(Corina Bejinariu)是位于罗马尼亚北部城镇扎拉乌(Zalău)的艺术历史博物馆的管理人。在读博期间,她就研究过丧葬习俗。她向我解释说,大部分人都习惯把痛苦埋在心里,这往往会使得情况越来越糟糕。哭丧人则可以把悲伤情绪外化这件事情正常化,让所有人都能公开表达自己的悲痛。

“今天,我们已经不敢公开表达悲伤。”贝吉纳利奥告诉我,“死亡已经成了一种禁忌,在这个推崇坚忍的社会,哭泣变成了一种脆弱的标志。”

在贝吉纳利奥看来,哭丧这门职业的衰亡不能完全怪罪到年轻人头上。她告诉我们:“为了变成主持死亡的唯一权威机构,教堂一直在想方设法扼杀他们眼中的异教习俗,排挤和基督教义不符合的传统。”

1569473943712984.jpg尼古拉·塔尔戈福特神父

罗穆利村的东正教会显然就不待见哭丧人。为了阻止这种“非基督教”行为以及其他传统习俗,村里的尼古拉·塔尔戈福特(Nicolae Târgoveț)神父可谓殚精竭虑。他说四年前刚来罗穆利村的时候,他对这个村子的很多行为都备感震惊。

“他们下葬的时候居然把十字架立在死者的脚上,”他回忆说,“我还以为是挖墓的人喝多了酒。”村民们告诉他这么做是为了在审判日到来时,死者可以扶着十字架站起来。

“这都是什么无稽之谈,”塔尔戈福特神父说,“我花了两年时间才说服他们这都是一派胡言,所以我要对抗的可不只是哭丧这项传统。”

塔尔戈福特认为哭丧有违东正教传统。在他看来,我们应该在葬礼上给死者亲属以希望,让他们记住他们所爱的人将会在来世重生,而不是给他们传递负能量。

“在布道时,我会努力给人以希望,让他们相信死亡不是终点。”他说,“可那些人是在干什么?一上来就又哭又嚎,用夸张的歌词大肆渲染悲观情绪,他们除了给死者家属心里添堵还会做什么?说白了,这就是一群跳梁小丑。”

塔尔戈福特说他劝过那些哭丧人很多次了,因为在内心深处,他知道她们都是有信仰的人。但是她们从来不听。

“神父就是这么跟你说的?”听到我的转述,安妮卡·波尔兹略显惊讶,“他迟早会想开的。总不至于他不喜欢我们给死者哭丧,我们就不哭丧了吧?“


本文原载于 VICE Romania

封面图片:从左至右,安妮卡·波尔兹(60)、安娜·海德尔(79)、卡特里娜·希里安(77)。所有照片均由 Roxana Pop 提供。

Translated by: 英语老师陈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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