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如今最受欢迎的便携式摄像机,GoPro 可以让你透过别人的视角,仿佛亲身感受他们眼前和耳边的世界:极限运动员、飞行器、猫狗 …… 只要你想,你甚至还可以透过杀人者的耳目看到他杀人时的景象。

作为如今最受欢迎的便携式摄像机,GoPro 可以让你透过别人的视角,仿佛亲身感受他们眼前和耳边的世界:极限运动员、飞行器、猫狗 …… 只要你想,你甚至还可以透过杀人者的耳目看到他杀人时的景象。

出现在19世纪中旬的摄像机技术,最早曾被用到了克里米亚的战场上;同样,GoPro 也出现在了伊拉克和阿富汗 —— 有人把这种摄像机装在了士兵的头盔和来福枪管上,让战士取代记者,成为了战争的主要记录者。这样一来,普通民众只要通过 YouTube,就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距离地看到战场的实际情况。

T·M·吉本斯-内夫(T.M. Gibbons-Neff)是一位曾经两度入伍的美国海军老兵,同时他也是《华盛顿邮报》特约撰稿人。我和他取得了联系。他告诉我,用这种方式拍摄的战争影像就像色情片一样,一样会激起你的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我会称它们为 ‘最带感的战争黄片’”。

不知道到哪里看这种带感的 “战争黄片”?不妨到 Funker530 网站上去看看吧。

所谓的 “老兵社区” Funker530 由一个网站和一个 YouTube 频道两部分组成,上面有很多以第一人称视角拍摄的空袭、特种部队交火作战以及差点波及到拍摄者的路边炸弹爆炸视频。

Funker530 网站的视频上通常都印有水印,还带有蹩脚的数字导入介绍影像。而且,你还会在视频框底部看到一截戳出来的武器前端,那正是视频拍摄者手中的各种枪支。GoPro 的170度镜头会创造出一种轻微的鱼眼效果(也就是所谓的 “桶形畸变”),形成一种镜头和武器融为一体的独特表达方式。

这些视频非常受人欢迎。比如有一段视频拍摄的,是美国军队士兵在阿富汗一处山坡上,被远处的叛乱分子瞄准开火的场景,这段视频 浏览次数达到了3000万次。

“在旁人眼中,这现象可能看着有些奇怪,” 吉本斯-内夫在提到这一现象时说。“但有些观众观看这些视频,是因为他们曾有过类似的经历,对他们而言这可太正常了。但对普通人来说,我还不知道这些视频会对他们的心理健康造成什么影响。”

所以这些带感的 “战争黄片” 会对观众的心理健康造成怎样的影响呢?对于这个问题,我曾试图采访 Funker530 的站长斯科特·芬克(Scott Funk),但他几乎从来都不接受记者的采访,发给他的电子邮件永远都是石沉大海,打给他的电话也始终无人接听。

最后,我终于找到了他另一项独立业务的号码,并成功联系上了。但在电话里,在我介绍完自己之后,他只回答了一句 “是的,这些影像会对人的心理健康造成影响”,然后就挂断了电话,并拒接了此后我打给他的所有电话。

不过这些视频的流行至少表明,它们可能对参加过战争的士兵有一定的治疗作用。Funker530 建立了一种融合当下老兵经历的创伤叙事语境 —— 即使身体离开了战场,这些老兵的精神也依旧被困在战争之中,战场以外的地方反而会让他们感觉格格不入。在一篇题为《你并非孤身一人》(You Are Not Alone)的随笔中,Funker530 博客作家乔希(Josh)介绍了典型精神遭到了摧残的老兵:

“你服完役,退伍了,现在你心中一片惊疑不定:我怎么会变成这样?过去,我有能力做那么危险的事,但现在我却什么也做不到,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会走进这条死胡同?难道就这么靠着一张薪水单,撑到单位发下一次薪水吗?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六点下班 —— 洗洗涮涮,循回往复。你觉得生活停滞不前,似乎没有一件事是令人满意的。看着镜子里的人,望进自己灵魂里悲哀的千里荒地,你不由得心下生疑: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我现在要躺在地上,回忆我生活里每一个糟糕的时刻?”

这些轻而易举就能找到的视频,不由让人想起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一种主要方法:延长暴露疗法(PE)。使用这种疗法时,病人会按照一定方式,在控制情境的条件下重新面对自己创伤的根源,靠时间逐渐消磨这一经历和不健康应激反应之间的联系。

如今,一些临床医师在进行延长暴露类疗法时采用了虚拟现实仿真技术,作为辅助手段,以数字方式为受到创伤的老兵重塑了战场上的情形;而Funker530 也把一家叫 “军事思想”(Military Minds)的 PTSD 相关网站列为了他们的赞助者。那么问题是:Funker530 上这些视频影像,是否真能为缓解老兵创伤做出贡献呢?

 

“交火作战之前会发生很多事,而其中有99%的内容那些视频都没能表达出来。比如说,你背着40多公斤重的背包负重步行十公里,接着在最后八分钟里,你喝光了所有的水,还遭到了多方位伏击。在遭到伏击之前,你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但视频却把它们都丢弃了,只拍摄了最后你遭到伏击的那一刻 —— 你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吗?没错,其实你错过了很多东西。”

 

可以想象,这些视频也引发着巨大的争议。出生于以色列的神经学家蕾切尔·耶胡达(Rachel Yehuda)说,这些视频可能会有帮助,老兵也可以通过这样一种方式亲身体验和尝试,浓对延长暴露疗法做一个初步了解;但她也警告称,尽管这些影像在恢复某些病患创伤方面有一定的作用,但对其他病患而言,却有可能会加重创伤,因此病患还是有必要寻求临床医师的指导。“我提倡提供多种疗法供病患选择,而且我个人认为这种选择的多样化是必须的 —— 我们应该充分意识到,某些情境能让一名 PTSD 患者产生反应,但对其他患者却未必管用。”

总之她的观点是:只要老兵对他们所看的内容抱以小心谨慎的态度,观看这些战争视频还是有一定益处的。

上世纪70年代,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以色列心理学家埃德娜·福艾(Edna Foa)引领并帮助制定了延长暴露疗法,对 PTSD 疗法进行了改革。她说,Funker530 招牌的浸入式战争视频确实和延长暴露疗法有些类似,但这种相似仅仅是表面上的相似而已:因为 Funker530 上的视频并不能带来任何临床治疗上的好处,而接受延长暴露疗法的病人则必须在精神卫生专业人员的陪同下,释放他们自己的创伤性记忆。

“他们观看视频的方式,完全不受我们这些专业人员的控制。患者可以一次看一段视频,也可能在没有任何测定计量或限定的情况下长时间感受这些令人心烦意乱的经历,” 在谈到临床医学实践上所遵循的安全方法时,福艾这样解释说。

我试图反驳福艾,说对很多老兵而言,战争可能不仅仅只是惊怖和创伤的代名词,许多老兵可能会对战争有一些积极正面的记忆 —— 因为耶胡达曾在接受《名利场》杂志访谈时说:“战争是一个人经历过最重要的事,尤其是当你很年轻就参加战争的时候。而且,这也有可能是你第一次完全脱离社会束缚。”

但福艾并不那么认为:“你所说的,并不是巴格达博物馆里的照片,也不是河边漂亮的风景。你所说的是战争影像,是一些可怕的情境 —— 就算不可怕,这些情境至少也是相当糟糕、负面的。因此,我作为一名心理学家,作为一名人类,我并不这么认为 …… 这会让我想起那些在电视机前坐上好几个小时、反复观看世界贸易中心被炸毁的影像的人 —— 告诉我,这种东西在哪方面有益了?”

2013年,Funker530 站长芬克本人曾接受过《华盛顿邮报》的采访。当时他采取了匿名的形式,说是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他在媒体面前的这种害羞态度,其实并不难理解 —— 在 Reddit 网站的一条评论中,有一位 Funker530 的用户写道,自己曾随加拿大军队参加了阿富汗服役,在上传了一段战争视频后,浏览次数高达3000万,之后扑面而来的媒体访问请求简直快把他搞疯了。最后他只接受了一位 ABC 新闻记者的采访,并且要求采访焦点只能集中在他的 PTSD 慈善事业上。不过采访真正开始后,他还是遭到了 “恶意攻击问题” 的轰炸,导致那篇文章并没有公开发表。

保罗·卢比奥(Paulo Rubio)曾和芬克一起运营过一家名为 “Funker 战略媒体”(Funker Tactical Media)的网站。他在给我的邮件中说,由于在 “靠战争影像获利,利用视频影像的人气从公司处赚钱” 一事上存在分歧,两人去年已经分道扬镳了。

2013年,《华盛顿邮报》的格雷格·贾非(Greg Jaffe)引用估计数据称,Funker530 旗下的 YouTube 频道一年可以赚到大约15万美元,这和 YouTube 广告分析工具 VidIQ 提供的数据相符 —— VidIQ 称,一段浏览次数达到100万次的视频可以赚到大约1585美元;而 Funker530 共上传了353段视频影像,总共吸引了2.78亿次浏览。

在曾亲身经历战争的吉本斯-内夫看来,芬克利用 Funker530 赚点小钱并没有什么问题。“很显然,他们在利用这些影像赚钱;但我认为,有不少人的确能通过观看这些视频释放自己的某些情绪,” 他这样对我说道。

但是不管对观看者而言有些什么益处,那些视频终究是不完整的:它们大部分都只有几分钟长短,除了让人感受到战争带来的快速感情冲击以外,其他方面的力量都相当有限,因为战争还包含了许多其他类型的体验。就像吉本斯-内夫所说的那样:“交火作战之前会发生很多事情,其中有99%的内容那些视频都没能表达出来。比如说,你背着40多公斤重的背包负重步行十公里,接着在最后八分钟里,你喝光了所有的水,还遭到了多方位伏击。在遭到伏击之前,你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但视频却把它们都丢弃了,只拍摄了最后你遭到伏击的那一刻 —— 你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吗?没错,其实你错过了很多东西。”

一位曾在美军服役的作家称,这样表现一小部分战争经历的短视频拍得如此生动逼真,反而会加重人们对战争的误解。“这些视频影像会加强这样一种印象:让人觉得好像你一下飞机就立刻身处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了,而且在再次回到飞机上之前,你得一直用手中的武器开火作战。很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没错,这些视频以一种看上去相当权威的方式,展示了战争的情形;或者说,它们至少展现了战争最能激起人内心情感高潮的部分。但是,在政治干预和观众注意力这两大因素的影响下(其中观众注意力是最主要的),人们会通过各种不同的方式对影像进行处理,去掉其中的过激内容。

比如《美国士兵在伏击中消灭三个塔利班武装分子》视频的摄制者上传视频时,就在 Funker530 上这样写道:“我想要和整个世界分享这段视频,因为我讨厌人们在谈论我们在战场上所做的事情时那种无知而愚昧的样子。人们需要理解军队在前线的实际情况到底是什么样的,需要有一些没有经过公关修饰的文字,告诉他们我们每天必须面对什么、处理什么。我已经编辑过这段视频了,去掉了一些近距离拍摄敌人伤亡的镜头。”

写到这里,这位士兵摄影师指出:GoPro 拍摄的影像非常逼真,而且他自己就是记录者,因而观众不会被新闻媒体叙述此类事件时固有的限制所桎梏。但问题是,剪掉敌人死亡的影像,这本身就是一种调控语境的方式,即使这么做仅仅是为了保护观众。不过对于这个问题,芬克本人曾在 Reddit 上有过解释:“展示死亡的种种细节或近距离拍摄受伤的敌军战士,都是违反作战安全要求的。我更喜欢做一个守规矩的好士兵。”

虽然这些视频承诺对心理健康有益(至少在名义上是这样),但在如埃德娜·福艾这样的反对者眼里,芬克可不是什么善人。这位研究延长暴露疗法的先驱对我说:“这种做法让我感到恶心。他们不做研究调查,怎么能确定这些视频真的有利于患者?我在开始宣传延长暴露疗法之前,可是做过几次研究,而且证明了延长暴露疗法确实是有效的。他们就这样出售影像,然后还说它们有利于什么 ……” 此时,她的声音逐渐降低,接着又重新开口道:

“这让人觉得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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