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有爱,一群经验丰富的摄影记者护着这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推动他的职业道路走向腾飞。

库布里克17岁就开始给美国双周刊杂志《展望》 ( Look Magazine ) 拍照片赚钱,此时距离他的首部纪录片《拳赛之日》诞生还有五年,距离首部电影长片《恐惧与欲望》还有八年。

17岁的库布里克虽然只是个腼腆内向又不合群的高中生,但他已经靠纪录片风格的照片崭露头角,而且他的照片模糊了街头实拍与摆拍的界限。

从1945年起,库布里克在《展望》杂志工作五年,期间贡献了13000余张照片。近期,这些照片将在位于纽约中央公园附近的纽约市博物馆与公众见面。在这场名为 另一种镜头:斯坦利·库布里克摄影展(Through a Different Lens: Stanley Kubrick Photographs)的展览中,观众将看到早年的摄影生涯对这位打造了《闪灵》、《2001太空漫游》、《发条橙》的旷世导演产生的影响。

关于这位富有个人魅力的电影人,展览会披露哪些秘闻呢?纽约市博物馆的印刷品及摄影作品策展人肖恩·科尔寇兰(Sean Corcoran),向我们讲述了背后的故事。

1527526250952089.jpg《纽约市地铁上的生活与爱情》(Life and Love on the New York City Subway),1947.  本文所有照片均由纽约市博物馆/斯坦利·库布里克电影档案馆提供。

VICE:你的工作是什么?以及什么让你决定举办这样一次展览?

肖恩·科尔寇兰:我是纽约市博物馆印刷品和摄影作品的策展人,策划展览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同时我也是馆内永久藏品的管理人。斯坦利·库布里克的这些照片就是馆内永久藏品的一部分,《展望》杂志的母公司考尔斯杂志公司从1950年代就开始向我们捐赠这些照片,洗出来不久,他们就捐给了我们,所以它们已经在馆内存放了五十多年。通常在摄影任务结束后,他们不需要照片了,杂志社就会把接触晒印片(contact print)和负片捐赠给我们。所以这些照片已经在这里放了很久,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慢慢处理这些材料。

2005年我们把一些照片汇编成书出版。但我们没有把这些照片数字化,也没有意识到馆内究竟有多少库布里克的摄影作品。直到我们在2010年左右开始数字化这些照片,我们才发现,馆内有超过13000张库布里克拍摄的照片。这真的是一个巨大的宝库,不仅能让我们看到他如何成长为一个电影人,也让我们得窥二战后纽约城的风土人情。

1527526251835902.jpg《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1948

13000张照片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唐纳德·阿布雷希(Donald Albrecht)是我的联合策展人,我们真的是一张一张把13000张照片全部看完。这些照片是根据摄影任务进行分类,然后我们筛选出一系列照片,有刊登的也有未刊登的。这些照片能让我们了解到,当时拍这些照片的库布里克对什么感兴趣。也就是说,我们不仅是在展示杂志照片和库布里克的摄影作品,还在展示库布里克当时的兴趣爱好。

关于库布里克的导演生涯尚且有这么多未解之谜,你们为什么选择把关注点放在他的摄影人生上?

这些照片和我们的馆内藏品性质一样。库布里克拍摄的都是纽约的街头景象,而我们的任务就是记录和展现这座城市的历史。库布里克是个土生土长的纽约人,而且他的摄影作品大部分都是展现纽约的生活、纽约的名人、纽约的日常故事,他拍普通民众和擦鞋童,拍街头聊天,或是自助洗衣店里的人。从这类纽约的生活日常,到影星蒙哥马利·克里夫特(Montgomery Clift)、菲·艾莫森(Faye Emerson)或者乐队指挥盖伊·隆巴多(Guy Lombardo),让我们可以看到当时纽约各个阶层的社会风貌。

1527526251894102.jpg贝茨·冯·弗森伯格(Betsy von Furstenberg)和朋友们,《贵族少女去上班》(The Debutante Who Went to Work)1950

所以从这些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哪些库布里克年轻时的影子?

这个问题问得好,你要知道,他第一次卖照片给《展望》杂志时只有17岁,当时他还在上高中。高中毕业之后他就去《展望》杂志上班,干了五年,直到1950年。你可以看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技术有了明显的进步。他学会了如何研究人,如何通过静态照片来捕捉人物的内心情感和心理状态,这对他后来拍电影自然很有帮助。他从中学到了很多构图和用光的技巧。

库布里克当时已经对黑色电影之类东西很感兴趣了,所以你可以在他的早期电影中看到很多夸张的打光,以及非常有意思的镜头角度,像《2001太空漫游》中的大特写、深焦镜头,你都可以在这些照片中看到。总而言之,他学会了如何使用相机去框景,赋予画面更强烈的情感冲击,这些技巧从他的摄影作品一直延续到了他之后的电影之中。

另外,他还学会了如何在体制内工作,这为他在制片厂和电影工业体系内的工作提供了宝贵经验。他学会如何与杂志的编辑部门合作 —— 集思广益,表达自己的想法,考虑杂志的版面。他还拍摄了不少机构,为了拍好这些照片,他对哥伦比亚大学进行了深度研究。玲玲马戏团也是他的拍摄任务之一。

库布里克来到萨拉索塔,拍摄他们如何为即将到来的演出季做排练,并记录了马戏团幕后的管理运营工作。这些经验都对他后来的电影生涯产生了影响。

1527526251824362.jpg《工作中的强尼:他的生活反映了纽约的现状》(Johnny on the Spot: His Recorded Adventures Mirror the New York Scene),1946

那他的性格呢?

最能体现他性格和习惯的是那些未出版的照片。我们这次展览会展出他的很多未公开作品。那些已公开的照片都是库布里克给《展望》杂志拍的,而《展望》是一本比较通俗和家庭向的杂志,所以这些照片通常比较中规中矩。比如那篇关于马戏团的报道中,就会有很多空中飞人之类的照片。至于库布里克自己拍的照片,因为他知道这些照片不可能会刊登出来,所以他就会像黛安·阿勃丝(Diane Arbus)一样,拍摄那些带文身和穿刺的人。从这些照片中,你也可以看到他的一些个人偏好。

这些照片中有多少是摆拍,多少是抓拍?

摆拍和抓拍都有,就算是最早期的作品也是如此。比如,他做过一个名为 “纽约地铁上的生活与爱情” 的拍摄任务,这些照片就结合了抓拍和摆拍。在这个专题中,他试图展现出纽约地铁的样貌,有些照片是看完演出后回家的乘客在地铁上睡着,这些是抓拍。有些照片是正在拥抱的恋人,这些绝对是摆拍。实际上,照片中的这个女人就是库布里克当时的女朋友,也就是他后来的第一任妻子,所以我们可以确定这不是抓拍。所以库布里克早期的作品就已经是这样了,这种风格一直延续到1950年。

1527526251311988.jpg《盖伊·隆巴多》(Guy Lombardo),1949

你认为他的摄影风格怎样影响了他的电影?

在《展望》杂志,他拍了好几个关于拳击手的专题。一次是拍洛奇·马奇亚诺(Rocky Marciano),一次是拍沃尔特·卡迪尔(Walter Cartier),后者成了他首部电影短片的主角,而且拍摄这部短片时,库布里克还在《展望》杂志工作。在此之后他便辞职,并且全职做起了电影。

这部短片叫做《拳赛之日》,他还用了他为杂志拍摄的照片为这部短片做分镜板,这是个直接的联系。他为《展望》杂志拍摄了很多拳击手和舞女的照片,而他第一部大获成功的电影长片《杀手之吻》(The Killer’s Kiss)正是以拳击手和舞女为主角。在这次展览中,我们还特意放了《杀手之吻》的一个片段,观众可以对两者进行比较。

所以说,库布里克的摄影作品和他早期的电影是有直接联系的。但是等到他变成我们熟知的那个库布里克时,这种关联就不那么明显了。此时的关联更多体现在他的镜头风格、镜头角度、打光之类。他拍摄的哥伦比亚大学专题中有一张照片,是一个科学家戴着一副圆形的墨镜,任何人都会联想到《奇爱博士》里面的彼得·塞勒斯(Peter Sellers)。联想在所难免,但我没法拍胸脯说:“就是这张照片让他决定把彼得·塞勒斯塑造成这个形象。” 这就完全是意淫了。但你一看到那张照片,就会立刻想到《奇爱博士》。

1527526251961151.jpg斯坦利·库布里克《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1948

你有没有挖掘到库布里克在《展望》杂志工作期间的故事?

如果你真想了解,这其实有一个非常棒的采访,库布里克在1966年做的。在 这个访谈 中,他聊到了自己的早年生活,以及自己是怎么进入电影这一行的。如果你真的对库布里克感兴趣,我强烈推荐你听一听这个访谈,非常珍贵。

要说他在《展望》杂志有什么趣事,那就是杂志社的人真的很喜欢库布里克,而且还把他视为神童,其实这些在杂志中都登出来了。当时是1948年,《展望》杂志刊登了哥伦比亚大学的专题,报道中的所有照片都是他拍摄的。所以在那篇文章的开头,他们对库布里克做了一个小小的介绍。在这段简介中,提到杂志社的所有资深摄影师都在向他传授经验,帮助他变得更专业,鼓励他走向成熟。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有爱,这群经验丰富的摄影记者护着这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推动他的职业道路走向腾飞。

1527526251204870.jpg《伦纳德·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1950

虽然我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否在《展望》杂志期间就认识,但能不能和我说说他和维吉(Weegee)的关系?

他们的关系确实可以追溯到库布里克在《展望》杂志工作期间。库布里克是维吉的大粉丝,他曾被《展望》杂志派遣去朱尔斯·达辛(Jules Dassin)导演的《不夜城》(The Naked City)片场拍摄,而维吉也参与了这部影片的制作。他们就这样见了面并认识了彼此。

库布里克有一个未公开的摄影任务叫作 “爱无处不在”(Love Is Everywhere),在这个系列中,他拍摄了在防火梯上拥抱的情侣,在剧院和小巷里亲吻的恋人,这些照片都是采用红外摄影,这是直接受到维吉的作品影响。维吉和库布里克关系很近,库布里克也很崇拜维吉。许多年后,库布里克还邀请维吉去《奇爱博士》的片场当片场摄影师,这个事情估计你也听说过。

1527526251522107.jpg《漫画家皮特雅诺》(Peter Arno... Sophisticated Cartoonist),1949

你觉得库布里克的摄影作品在美国和纽约市的摄影历史中处在什么地位?

我觉得斯坦利是介于《展望》杂志的资深摄影记者 —— 如亚瑟·罗斯坦(Arthur Rothstein)和约翰·瓦琼(John Vachon)这种农业安全局摄影师 —— 和新一代摄影师之间,但又还没到黛安·阿勃丝的程度。他是一个中间者,请别误会,他拍的是杂志照片,所以很多照片都在迎合杂志风格。

但还是那句话,如果你去看他的那些未公开作品,那些拍给自己看的照片,你还是可以看到前卫的迹象,非常新鲜奇异,也绝对不可能登上杂志,这些照片更接近后来的新一代摄影师的风格。我觉得他是一个现代的盖瑞·温诺格兰(Garry Winogrand)。他和温诺格兰年纪相仿,温诺格兰当年可能也是在《盛会》(Pageant)一类的杂志社工作。他们早期的摄影风格有点相似,只不过温诺格兰后来走上了不太一样的路。

OK,最后一个问题:你最喜欢的库布里克电影是哪一部?理由是什么?

啊,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你还不如直接问我最喜欢的照片是哪一张……太难了。

谈到库布里克的电影,大部分人会想到他为华纳公司拍摄的电影,但他的一些早期作品其实也很优秀。也许不及后期作品那么天才,但我觉得他早期的一些作品,像《杀手之吻》和《杀戮》,真的有很多亮点,也更贴近黑色电影风格。但是如果只能选一部,我会选《奇爱博士》,这部电影充满了黑色幽默,而且放在今天依然很有现实意义。

如果我只能选一部,那就是这一部。

1527526251616492.jpg《擦鞋童》(Shoeshine Boy),1947

1527526251108962.jpg《公园长椅:爱无处不在》(Park Benches: Love is Everywhere),1946

1527526252441730.jpg《菲·艾莫森:匆忙的年轻女士》(Faye Emerson: Young Lady in a Hurry),1950

1527526252967870.jpg《游乐园之乐:走进帕里塞兹公园》(Fun at an Amusement Park: LOOK Visits Palisades Park),1947

1527526252325287.jpg《擦鞋童》系列未公开作品,1949

1527526252933348.jpg《警车》(Paddy Wagon),1949

Photographer: 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

Translated by: 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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