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踢简直就是天生被发了一手烂牌!

“别的女孩” 有很多种样子。“别的女孩” 真实而理想,平凡又有趣。“别的女孩” 想要点别的生活,敢于做别的想象。这里是关于这些女孩的故事。

由惊天动地的好莱坞女神天团(包括桑德拉·布洛克、凯特·布兰切特、安妮·海瑟薇、敏迪·卡灵、莎拉·保罗森、蕾哈娜、海伦娜·伯翰等)主演的《瞒天过海:美人计》(Ocean’s 8)无疑是今夏最值得期待的一场观影(可惜,国内不上!)。

身居海外的我在影片上档的第一天已经观看了这部影片。《瞒天过海》延续了《十一罗汉》(Ocean's 11)系列特色,由各具特殊身手的多位盗贼组成专业团队、层层通关直至拿下高额珠宝,只是,这次的所有盗贼都是女人。

八位盗贼中我最关注的是凯特所扮演的 Lou,因为 Lou 在整个盗窃行动中事关重要 —— 她的主要工作是负责耍帅。

每个女子集体(不管是班级、办公室乃至球队)都会有一个假小子形象(别问为什么,这是一个概率学问题)。如果说其他七位盗贼都属于典型的女性形象,Lou 则是这个集体里面的假小子。豆瓣上已经有各种评论为凯特的重机车庞克形象打电话,比如 “姬到不行,为凯特排卵”,“布兰切特人设姬穿地心,此等神仙阵容,看完不弯敬你是条好汉” 云云。

Lou 的这个令人目眩神迷的假小子形象,以及她和 Debbie 之间若有似无的同性暧昧关系背后,其实有着鲜明的西方流行文化里面的 Dyke 元素。我们来看看这种元素是如何从边缘文化走到电影市场主流的,又对于所有女性可能带来的什么样的启发。

铁踢的烂牌属性

“Dyke” 这个词,最早在1930年代左右出现在西方日常用语当中,用于侮辱性地贬损女性(针对异性恋女性)。在1960年代浩浩荡荡的同志身份运动浪潮里,女同志们逐渐拥抱这个词和它对应的阳刚女同志身份。在中文里面 “Dyke” 没有直接对应的翻译,我认为最贴近这个词内核的解读应该是 “铁踢气质”。所谓踢(或 t)意指女同伴侣关系里面装扮、行为较为阳刚的角色,对应婆(或 p)、不分(或 h)气质较为女性阴柔的角色。“铁踢” 则是踢里面那群冥顽不灵,无论如何都很阳刚、不动摇、不娘炮的一群。

1531212032277102.jpg图片来源

酷儿亚文化里永恒的一组关系是 “气质” 跟 “真相” 之间的辩证关系。“铁踢气质” 指涉个体通过打扮和行为方式散发的气质,虽然它跟同性性倾向的 “真相” 在大部分情况下重叠和互相指涉,但 “铁踢气质” 也可以,并且越来越多地被异性恋女性、双性恋女性挪用

不是所有的铁踢都可以像凯特扮演的 Lou 那般花样耍帅,但她们的共性在于铁踢形象所代表的怪异形象 —— 更确切的说,一种欠缺未来性和生育能力的女性肉身。

人生的主题围绕无常,为了消除无常带来的不确定感和恐惧,人们为生命定义了线性进步发展的轨迹。这轨迹围绕异性恋关系进行,包含一系列的里程碑,从出生、发育,到结婚、生育,直至退休、死亡和遗产继承。这条轨迹对男人偶尔宽容,但对女性尤为严格,因为女性被认为有天生的时钟,过了那个时间 “就不值钱”,“就不能生”。而能够按时通过里程碑的那些,则可以接受祝福、享受安全感。

铁踢注定是在这茫茫流逝的线性时间长河里无处容身、欠缺归宿的那群。没有像家庭、婚礼、周年纪念日这样的仪式为她们划定未来,注定成为家庭里 “不负责任的女儿”。不能满足男性异性恋凝视的形象,也注定跟在现存性别秩序里女性能享有的性别红利没有关系。处处受阻,但却共享所有人类肉体的缺憾:会下垂、衰老、颓败和惹上病痛。简直就是天生被发了一手烂牌。

在需要克服这重重障碍以外,在女同性恋关系里,铁踢还被认为要担当重任,提供情感照顾、负责把面包带回家、养家糊口的角色。因为婆(P)的角色通常跟异性恋女性有形象和角色上的重和,踢还常常需要与男人抢老婆。

就像《瞒天过海》里面凯特扮演的 Lou 与桑德拉扮演的 Debbie 之间,Lou 在这段关系里进退不得、难于两顾的位置。影片并没有直接挑明二人的关系,而是通过一系列细节反映两人之间的暧昧,以及 Lou 的被动位置。其中一段是二人重逢,Lou 埋怨她的盗贼伙伴 Debbie:“你之前怎么可以不告而别,弃我而去?”

更能反映 Lou 苦恋情绪的一段情节是,Lou 发现 Debbie 的整个盗窃方案很可能是为了报复她的前男友。Lou 气得不行,把 Debbie 拉到外边吵了一架。影片没有再深入处理这段关系 —— 就像所有铁踢遇到过的迷恋直女、单方面深陷三角恋的苦情时刻一样 —— 没有被仔细记录,也自然不能获得世人的同情。

1531212456661965.jpg《瞒天过海:美人计》中的 Lou 与 Debbie 图片来源

当然我们都知道性别角色本质是表演,但因为被重复表演了一万遍,也就形成了规范,对个人有束缚。我本人就有剩踢朋友(如果你是一个剩踢,你就会有一些剩踢朋友,不要问为什么,这是一个物以类聚的问题),她们被剩下的原因是女朋友要跟男人结婚。也有踢的朋友,在跟女朋友分手后,被撂下一句:“我把青春都给你了,你拿什么补偿我?”

铁踢的时间都去哪里了?从 Dyke 朋克、变装国王到女子监狱

在一手烂牌以外,铁踢还有用不完的时间。因为假如你被排除在世俗的时间安排之外,且你几经挣扎终于接受了这种 “被打乱的安排” 后,你就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

那踢都在做什么呢?

历史长河里,恐同的环境下,踢跟许多酷儿个体一样,踢无法拥抱 “不一样”,有的人在自我认同里面磕磕绊绊,权衡来去还是不选择公开出柜,不发展同性情感关系。西方社会里的一些败家子铁踢在学习花钱:买重机车、纹身、乱交女朋友、冲浪是一代浪荡子铁踢的关键词。

另外一波铁踢在认真做艺术,参与女权主义运动。1980至1990年代是铁踢朋克(Dyke Punk)盛行的时间,这段时间里面铁踢朋克有力地支持了 Riot Grrrl 运动浪潮。发生在1980年代至1990年代的 Riot Grrrl 运动,可以翻译成 “闹翻天女孩” 地下音乐运动。一群女权主义和酷儿音乐人通过独立制作的朋克音乐,一方面强调女人也可以男人那样用力摆弄吉他、疯狂玩朋克,一方面通过激进歌词的书写,介入诸如性骚扰、家庭暴力、恐同文化、种族歧视等跟性别相关的议题。加入 Riot Grrrl 运动的铁踢乐队很多,比如 Le Tigre,The butchies,Tribe 8。其中有的乐队,比如 Sleater-Kinney,主打女权主义,音乐风格阳刚有力,而 Bitch and Animal 则是最早公开出柜的女同性恋乐队之一(她们的作品很难找到,但是能找到的那些都相当有趣,值得一听)。

这场音乐运动里面出现一连串的铁踢形象,比如 Le Tigre 乐队里的 JD Samson。修读酷儿理论的 Samson 外表和身材都宛如男孩子,却又有着磁性温柔的嗓音。每次上台前,她曾既惧怕又兴奋:“我觉得观众是为了取笑我才来看表演的!但这又是极酷的事情,我在为没有能见度的人群创造能见度!”

喜好艺术的铁踢们还需要找口饭吃,在酒吧里的变装表演是许多 Drag King(变装国王)的生计来源。澳大利亚悉尼市中心有一条同志酒吧街,这里面的酒吧就常常有 变装国王的表演

从难以赚钱的城市生活边缘走向主流流行文化这条路,铁踢仅仅用了二十载。当然《瞒天过海》自然也不是好莱坞的屏幕内外第一次反映和使用 Dyke 元素。

在小屏幕里,诸如《女子监狱》《傲骨之战》等美剧里都越来越多地出现铁踢和女同性恋角色。许多的社会力量在背后推动着这个铁踢元素主流化的过程。一方面是西方社会对于 LGBT 群体日益提升的接纳程度,一方面来自所谓的配额法则(Tokenism)。配额法则也就是为了政治正确的影像呈现,一群角色里面总要有黑人、拉丁裔、同性恋、以及铁踢。商业化的媒介浪潮找到了最轻易又最赚钱的方式:迎合配额法则,这样好做市场营销;但在故事的处理里,简化每一个配额法则里角色的历史性和深度,把故事剪接得越来越快,让观众开开心心看完,乐呵呵地遗忘。这也是为什么《瞒天过海》里面整个行动仅仅发生在一场晚宴的时间,宛若烟火一般迅速。

1531212755995704.jpeg著名百合美剧《拉字至上》中的 Shane 一角,是该剧中典型的 “铁踢” 形象 图片来源

铁踢应是属于所有女孩的一个选择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跟身边的一些朋友讨论了铁踢这个文化符号和身份,我意识到我可能在写一个正在走向衰亡的文化。

为什么铁踢文化会走向衰亡呢?

最重要的原因在于,越来越多 LGBT 不再需要作怪异的打扮,不再需要过酷异、扭曲、悲苦的人生。 在西方社会,特别是同性婚姻合法化的社会里,酷儿个体前所未有地有了 “主流化” 的选择。TA 们可以通过结婚、领养、代孕等等手段获得主流化的生活方式。也就是说,TA 们并不需要激烈抗争、顽强抵抗,这样就已经从内核挖空了铁踢的文化符号。

还有一种原因是 “去标签化” 话语的上升。这在华人女同志群体里面尤为可见:被 “贴标签” 这件事被越发看作强调差异的举动,而 “自己给自己贴标签” 越来越像是没有意义的耍酷行为。

1531214922990735.jpg《瞒天过海:美人计》电影截图,头图为该片的电影海报 头图来源

那么铁踢文化还有进步性可言么?我认为,铁踢文化在对于生命时间处理这个问题上,和对女性气质自我展现的这个层面还是有激进性质的。但这种激进性质不仅仅对于女同关系里面的踢有用,倒是对每一个女孩,每一个想要玩重金属、跳街舞、开飞机、做工程师、乃至追寻星辰与大海的每一种性取向的女孩,更有启发的意义。就像 Debbie 在整个盗贼计划发生前,对她的7个小伙伴所说的:“你们去行窃不是为了你和我,想想这世上还有那些七八岁的小女孩,她们正等着被激发成为一代女贼!” 

编辑: 潘浮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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