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跨性别女性不容易被人认出跨性别身份时,她们会感到自信,感到危险,感到稀松平常,这是一种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感情。

10岁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像女孩一样的男生。一头栗色的头发一直垂到尚未丰满的胸前,还没被睾酮影响的嗓音柔美娇嫩。

住在我们家隔壁的是个九十多岁的老奶奶,她经常恭喜我妈妈养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儿。每每此时,我妈就会赶紧纠正:“您老人家看错了,这是我儿子!” 遇上这种情况,我总是会感到尴尬,但究竟是因为被人误认为女生而尴尬,还是因为自己喜欢被当作女生(passing as women)而尴尬,我也说不清楚。

13年后,感谢发达的现代医学,我的胸部顺利隆起,但我的声音却沉重如哑铃。当然,只要我不说话,我还是能被当作女性。

每天早上搭乘地铁,站在成群的华尔街金融男之中,兀自咬着发梢沉默不语的我与顺性别女性无异。但是如果有一个电话打来,我边挤上车边匆忙接起电话,“你好,不好意思我五分钟后再回你电话”,我低沉的嗓音便会在空气中震颤。

这时,所有的目光就会集中在我身上,男人们会挑起眉毛,女人们则会长舒一口气,庆幸这节车厢里最漂亮的姑娘是个伪娘。

在被迫以男性身份度过19年光阴后,看起来够 “真”(passing)就是我拒绝男性人生的方式。就好像我虽然从小就是个素食主义者,却不得不在各种家庭烧烤聚会上吃汉堡一样,因为我当时没得选择。对于许多跨性别者来说,看起来 “真” 是为了展示真正的自己。

但也有其他的跨性别者要么无法看起来 “真”,要么对此没有兴趣,要么两者兼具。21岁的泽里斯(Xris)是一位拉美裔跨性别女性,现居纽约州维斯切斯特郡。她说:“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我永远都没法被当作顺性别女性,因为我是一个长胡子的女人。” 泽里斯说,她觉得努力去看起来 “真” 是 “一种同化行为”,对她来说,努力求真并不是关乎让别人拿自己当真正的女人,而是关乎让别人错误地以为她是顺性人。

除了可以让自己获得身份自信外,对于外形条件允许的跨性别女性来说,看起来够 “真” 还可以帮助她们获得原本无法获得的资源。在 奴隶制时期及之后,浅肤色的美国黑人会有意或无意地自己利用看起来够 “白” 的外形,以获得财富、特权和安全 —— 这些是 TA 们在一个种族歧视社会下原本无法获得的东西。通过对 “真” 的追求,TA 们跨越了划分明确的种族身份。

黑人与跨性别者的体验固然不能等同,但是如果一个人无法被当作顺性人,TA 的跨性别身份也很容易遭致歧视与偏见,这点在黑人跨性别女性身上尤为明显。2015年,一项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全国性 跨性别调查 发现,因为 TA 们的 “性别身份和性别表达”,每六个跨性别者之中就有一个人丢掉工作,88%的跨性别者都无法从服务商或者政府部门获得 “同等待遇和服务”。

“我们总是根据一个人的外表给予对方特权,” 吉莲·布兰斯泰特(Gillian Branstetter)告诉我们。她是跨性别平等国家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Transgender Equality)的媒体关系经理,她本人也是一位跨性别女性。一项对近4000名美国人的 调查 发现:“影响他人对跨性别人士的性别认知的,是 TA 们的性别与外貌的契合度,而不是与 TA 们自我认同的性别或者年龄的契合度”,这也进一步影响了 TA 们 “对跨性别权利的态度。”

看起来是否够 “真”,可能就是能不能获得资源、权利和尊重的区别。在全国性倡议机构工作多年的布兰斯泰特对此深有体会。“有一次我们的一位同事去和一位国会议员见面,” 她回忆说,“后来我们的同事被告知,‘这些议员不关心你们的事业,因为你已经很像女人了’。”

一些跨性别女性如果做到看起来够 “真”,会获得更加强烈的力量感,“比如我在大会或者研讨会上说我读书时上的是男子高中,那些顺性别观众就会惊呼 ‘天呐,怎么会?’ 这会给我带来强烈的快感。” 来自俄亥俄州托莱多的黑人跨性别女性拉薇尔·雷德利(Lavelle Ridley)说,“这种掌控自我,或者展现自己的感觉,让人充满力量,甚至让我上瘾。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是由我来决定的,这种感觉很好。”

在性吸引的语境下,被当作还有一个更具恐跨症色彩的说法叫做 “诱骗”(trapping),这个词常用来指责跨性别女性引诱异性恋男性却不告知对方自己的跨性别身份。很多的所谓的 “人妖片” 都喜欢把跨性别女性描绘成诱骗者。学者、《银幕上的跨性别》(Transgender on Screen)一书作者约翰·菲利普斯(John Phillips)认为,“人妖片” 的独特魅力就在于 “隐瞒与暴露的紧张感”,尤其是隐瞒和暴露阴茎。

一些男性会被跨性别女性吸引,但也可能由此滋生暴力。当一些男性发现对方看上去像女人,但却挑战了他们传统观念中对 “女人” 的定义,这会让他们感到恐慌。事实上,在2002年的格温·阿罗约(Gwen Arujo)遇害案中,“跨性别恐慌”(Trans panic)这个概念就被拿出来作为辩护策略。格温是一位来自加州的17岁拉美裔跨性别女孩,她在一个派对上被四名男子强迫脱光衣服,当他们发现她有阴茎时,便对她进行折磨,并将她杀害。

为了把蓄意谋杀改判为过失杀人,辩方声称 “杀人罪行是在 ‘激动之下’ 发生”。在上世纪60年代法庭辩护中诞生了 “同性恋恐慌”(gay panic)一词,对这项辩护策略最有名的 运用案例 就是马修·谢巴德(Matthew Shepard)谋杀案。“跨性别恐慌” 和 “同性恋恐慌” 是一样的,它认为是受害者 “隐瞒” 自己的 “真实性别” 在先,在真实身份被揭穿后,就会 “触发 ‘恐慌’ 并且导致暴力”。

“我确保自己人身安全的方法,就是以明显的跨性别者身份示人,” DJ Jasmine Infiniti 说,她是一名生活在纽约市的黑人跨性别女性。“我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哪怕有人在街上走过来搭讪,我也会提醒一句 ‘你知道我是跨性别者对吧?’ 不过,有些男人还是会觉得被我骗了,并且开始做出暴力举动。” 2017年,Infiniti 和 DJ London Jade 等好友在布鲁克林逛街时遭到骚扰。“那帮男人冲着我们喊 ‘哎哟,美女,你们好!’ ” Infiniti 说,“结果和他们一起的一个女人说 ‘这帮人是变形金刚(transformers)’ ”,当然她指的就是跨性别人士。“发现自己性骚扰的对象并不是他们眼中 ‘真正的女人’,这令他们恼羞成怒,于是他们打碎了我的下颚。”

我自己也亲身体验过被当作带来的危险。有年夏天在巴尔的摩,我走在一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时两个开车的男人在我旁边放慢车速,并且把车往人行道上靠,嘴里说着各种污言秽语。突然,坐在驾驶座的男人对探头窗外的那个男人说:“我去你妈的,那是个男的!” 局势瞬间逆转过来,现在街上行人的目光不是在我身上,而是聚焦在他身上,那个男人瞬间羞红了脸,为了挽回面子,他大骂一声 “操你妈的死变态”,然后又是 “去死吧人妖!” 我躲进了离我最近的一家商店大声呼救,这才安然脱险。

Infiniti 和我都在街头碰上过这种觉得自己被骗了的男人,不过遭遇的结果大相径庭,可见每个人面临的暴力无法预测。另外一名来自布鲁克林的跨性别女性 艾斯兰·奈特斯(Islan Nettles)则没这么幸运。一名男子并没有看出她是跨性别者就直接上前和她调情,遭到朋友嘲笑后,该男子恼羞成怒,将艾斯兰杀害。

薇拉·布洛森(Vera Blossom)来自拉斯维加斯,是一名菲律宾裔的跨性别、非二元性别女性,她的外表和顺性别女性无异。她在性别过渡前后遭受了截然不同的体验,这让她清楚地意识到种族和性别被当作往往密不可分。布洛森说她此前一直 “被视作一名亚裔男子,而这是最没有性吸引力的一类男人。” 虽然她那时候穿着 “四寸高跟,紧身热裤,染着一头紫色头发,但是没人会关注我,” 她说,“我想尽办法引人注意,但是不管我怎么努力,没有人愿意看我。”

布洛森会遭遇这样的经历,是因为在 种族主义印象 中,东亚和东南亚男性缺乏性吸引力,或者偏女性化。但是在性别过渡后,她的亚裔属性反而成了一项优势。“现在不管我愿不愿意,周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TA 们再也不对我冷淡相待。” 她说,“从一个亚裔男性转变为一名亚裔女性,就像是从一个无人关心的族裔和性别变成了一个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族裔和性别。”

我自己的父亲是日裔美国人。上高中时,当我剪掉一头长发,开始把自己打扮成男生时(但是依然很娘),我仍被周围人视作东亚人,并且经常面临种族歧视。有一次,我和一个高中朋友一起在学校图书馆里学习,我抬头一看,发现她画了一张我的画像。上面写着金正山姆 —— 把朝鲜领导人的名字和我之前的名字混在一起。在她的画中,我长着眯眯眼和一张大圆脸。 

当时看到这张画我哈哈大笑,但是类似的种族歧视经历让我意识到:我的这个身份并不受很多人的待见,过去如此,现在也一样。亚裔男性的过度女性化也许对我的性别过渡起到了帮助,但是在我变成一个女人后,我的日裔特征逐渐从我身上消失了。在我把名字改成瑟曦时,我还把中间名改成了桑原,这是我奶奶家的姓。我不想把自己彻底变成白人女性。在成为女人的同时,我还是希望保持自己的日裔特征。

不管这些东西多么微不足道,我已经能够决定别人如何认识我的种族和族裔了。但是我无法让别人把我视为女人。按照对女人的定义,为了 “变” 成一个女人,我就必须先成为一个跨性别者相比之下,顺性别女性天生就能被视为女人。她们是什么 —— 也即她们的存在(being),和她们在成为什么 —— 即她们的演化(becoming),是泾渭分明的两件事,而对于跨性别女性来说,是后者替代了前者,我们最终只能成为 “跨性别女性”。当人们把我视作跨性别者,或者知道我是跨性别者时,我的外表就变得没有意义了。对我来说,这就是为什么被认成女人感觉这么好:我丰满的嘴唇,结实的大腿,柔软的皮肤都属于我自己,与人们的疑问无关。这是我自己的身体,不是给你的答案。

Photographer: 阿丽扎·恩里奎兹(Alyza Enriquez)

编辑: 大月半, Alexwood

Translated by: 英语老师陈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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