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送给你。

“别的女孩” 有很多种样子。“别的女孩” 真实而理想,平凡又有趣。“别的女孩” 想要点别的生活,敢于做别的想象。这里是关于这些女孩的故事。

我真正体会到 “妈妈只会越来越老” 这个生物现象的现实重量,大概是她55岁左右。那之前我有三年没回家,在接机口看到她第一眼,我没认出来。

她现在63岁,毫无争议地步入老年了。我能为她做些什么,才是对她现在的人生有真正意义的?

如果直接问她这个问题,她肯定会说:“什么都不用,就是希望你多陪陪我们。” 但我并不认同这个答案。

“多陪陪她” 永远不够,因为陪伴并不是常量,不是稳定条件 —— 无论我多回家几次,还是要走的,每次离开都还是一样的伤感场景。

“唉,你又要走了。”

“你下次又要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一切研究都在告诉我们,能让老人真正快乐的并不是陪伴,至少不仅是陪伴。老人最需要的其实就和我们一样,是尊严和价值感。对陪伴的需求如果过于单一,那只是一种依赖,就像所有依赖,磕的时候爽,但也只有磕的时候爽。这种 “满足” 让人忘记尊严,这种需求让人变得卑微,我不希望看到我妈这个样子。

我需要给我妈的,是让她不用依赖我的陪伴也可以开心、自得、满足的能力。

所以我特别喜欢 “小芳” 的故事。这个故事我和不同的人讲过好多遍,也有不少媒体报道过,但我还是讲不腻。它动人而温情,但一点都不惨,特别有劲儿。

1552291515966666.jpeg“胡小芳” 的帽子

胡尹萍是一位驻北京的艺术家,家乡在四川的一个小镇。2015年,她趁回成都办展的时候悄悄回了一次家,发现有外地商贩在收购毛线帽子,小镇的女人都在织。她母亲织一顶帽子,卖六块四毛钱,自己买最便宜的毛线,才净赚不到两块钱。帽子被商贩拿去批发市场卖30块一顶,已经持续了大半年时间。胡尹萍听了很火大。

“并不是因为她多需要这份收入,” 胡尹萍声音闷闷地解释,“她说是为了 ‘打发时间’。”

“我们小镇的人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打牌,但我妈妈觉得打牌还输钱,不如做点零活赚钱。” 胡尹萍对妈妈的形容让我感觉非常熟悉,“她的习惯是,洗完衣服的水是必须要冲马桶的,即使没有这么节省的必要。”

胡尹萍在北京定居很多年,可父母在北京住不惯,更喜欢生活在老家,寄钱他们不要,胡尹萍在村里买了新房他们也不去住。她没办法让他们改变生活方式,“但我不能让我妈的劳动力和时间被这么廉价地收割。”

她提出购买她母亲的帽子,可妈妈拒绝了,“我为什么要赚自己人的钱”。最终她找了一个朋友假装贸易商去收购妈妈的帽子。这个朋友为自己取了个化名,叫 “小芳”。

1552291605214427.jpeg胡妈织的新奇帽子

之后的一年里,小芳和胡妈下订单,胡妈织完寄给小芳,胡尹萍把钱转给小芳,小芳付给胡妈酬劳,织得好还发奖金。

毛线都是胡尹萍买的,日本进口的纯羊毛。之前她母亲用的毛线很粗糙,织起来磨手,颜色暗沉,织成单调的 “老太太帽子”。小芳不给样式的限制,让胡妈自己发挥,渐渐她开始织出了花样和颜色搭配 —— 她很熟悉蔬菜,喜欢织些胡萝卜、菜花的装饰。她还发明了各种样式,比如有两条很长带子的 “带带帽”,带子可以系起来包住脸,当围巾;“眼眼儿帽” 则连围巾也不用了,就像一个抢劫犯的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嘴,“更好用”。

“这么好的毛线,我一辈子都没织过,我得干好这份工作,给人家织得好看点。” 母亲对胡尹萍说。

1552291688213001.jpeg灵感来自生活

除了审美和想象上的变化,她也更自信了。胡尹萍为了她更方便和小芳 “做生意”,说服她装了网线。她开了银行账号,学会了微信、淘宝、寄快递,现在很喜欢给胡尹萍发微信语音、打视频电话。最早的时候,她甚至不习惯在快递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总是写胡爸的,因为他才是 “一家之主”。

“现在她会主动说 ’写我的名字‘,能赚钱就是有底气了。“ 胡尹萍会心地笑。

这一年胡妈织了300多顶帽子,平均每个月都会寄一包到北京,每一款帽子胡尹萍都做了纪录和归类。2016年底,胡尹萍把妈妈部分的作品作成一个展览,有人想买,但她不卖。

“帽子有时间寿命,顶多被带一个冬天。我不想母亲的时间这样被消费。我现在一年回家两次,母亲现在61岁,活到90、100岁,我也只能回几十次了,陪她几十天。我收藏这些帽子,就是收藏我母亲的时间。”

不过小镇的阿姨们看胡妈有 “小芳” 这样的好买家早就十分羡慕,在2017年纷纷加入。“小芳” 进化为胡尹萍的一个艺术项目,“胡小芳” 也在淘宝开了店。阿姨们的手工帽子各式各样,都戴着一个 “身份证”:由 XXX 阿姨编织在XXX(日期)编织。

“家乡现在麻将馆都没人去了,阿姨都在给小芳织帽子。” 胡尹萍说到这里有点小骄傲。

像对胡妈一样,小芳很珍视阿姨们的创造力。2017年她们虚构了 “公司总部” 在法国的比基尼节,让阿姨们自己设计毛线比基尼 —— 织比基尼比帽子要求的技能水平低,大家更容易参与。

“不能大庭广众下织胸罩啊,” 有的阿姨觉得尴尬,但很快也不管了。为期一年的 “大赛” 之后,小芳选了85件最好的作品,拍摄并 ps 到维多利亚的秘密模特照片上,做了一场虚拟 T 台秀。

1552291780815233.jpeg“胡小芳的秘密”

2017年,胡尹萍认识了一位生活在纽约的公益人士。那时候为了准备反川普游行,不少美国女人在织猫耳帽 —— 对,因为川普曾经的 “grab her pussy” 言论而衍生的 pussy hat。

“诶你这个帽子的款式跟我们需要的很像啊。” 朋友在胡尹萍家里看到她的收藏,“让阿姨们给我们织吧。” 阿姨们的帽子就这样飞去了美国,出现在纽约游行人群的美国人头上。2018年的时候,北京的一个艺术机构 Flying Blind(两眼抹黑)办了个展览 “小芳在美国”,展出了部分猫耳帽。

1552291892911557.jpeg2017年美国反川普游行

“阿姨们知道帽子是干什么的吗?” 我听到这里乐了。

“她们不知道川普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游行,但看到自己的帽子居然和美国总统发生了关系,她们很开心。”

“因为看到了自己劳动的价值吧。”

“对对,她们觉得 ’小芳’ 就是她们的老板,这份工作让她们有价值感,有存在感。否则她们的生活基本上就是带孩子做饭。”

我点头如捣蒜。“我们的妈妈这一代人,太习惯自我牺牲了。那个时代,大多数的母亲是同一种女人。” 我对胡尹萍说。

1552291968996509.jpegFlying Blind 在 Modern Space 的 “小芳在美国” 展出

我妈本来学的是化验,我小的时候她为了多赚点钱养家改行做了会计,干了二十多年,直到退休后才有机会回到自己的老本行。就算是兼职打工,工资不多,很多东西还要从头学起,她还是特别开心,“原来这才是我喜欢的职业啊。”

然后补了一句,“说实话,我不是不喜欢做会计,我是讨厌。”

可还是干了二十多年。为了什么呢?为我。

我教会她用微信后,有一天她发来消息:“你帮我找个显微镜的图片,我要用来做头像。” 她的微信名字已经改成了 “显微镜”。我很高兴 —— 我妈懂得创建自己的人格了。这个头像就像胡妈在快递单签下的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这是我。这是我的手艺,我的价值,我的选择。

”自我“ 对上一代的普通女人来说是多奢侈的事。

胡尹萍镇上的女人和我妈妈城市的女人,她们经历的时代让她们以为自己的价值只能建立于自我牺牲。

委屈自己是职责,自我剥削是常态。为了家庭去做自己讨厌的工作,为了一点收入贱卖自己的劳动力,为了省一点钱愿意多走几公里、花几个钟头手洗衣服,而这种付出却无法换回社会认同的价值感,反而让她们的身份更加 “廉价”。多么令人伤感的困局。

我当然不可能责备她,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但问题是,如今她们已经无需这样做了,但很多习惯已经无法改变,其中最难改就是,她不知道怎么为自己活。

但我拒绝相信我妈妈只是一个时代的牺牲品。她老了,但她还有时间,她还可以学习。死亡和衰老没那么可怕,更重要的是死之前的生。和胡妈一样,她正在探索自己的价值感,独立于丈夫、儿女、家庭之外的价值感。她这些年学会了开车,学起了乐器。她更拿自己当回事儿了。

“你看你母亲现在的样子有没有很开心?” 我问胡尹萍。

“开心,但是也很纠结。我一直没告诉她真相,也不打算说。” 胡尹萍很担心说漏嘴,最早每一通关于小芳 ’生意’ 的电话她都录音,现在根本避免和母亲聊这个话题。

“小芳” 项目已经进入第四年了。她决定把这个善意的谎言维持下去,别无他法。

“让妈妈一直织下去,安度晚年,是最好的吧。没人喜欢对自己妈妈撒谎。但我觉得这是把她保护起来的最好办法。这些年我经常觉得自己不像是艺术家,而是导演,连同现实世界一起给我母亲在导一场戏,好让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做点啥。除此之外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

1552292074866190.jpeg2016年胡妈寄给 “小芳” 的帽子快递

谎言是这个故事不能被忽视的一部分。就算它可以被轻易合理化、正当化,但当我们决定对一个人撒谎,我们和对方就已经不是对等的关系。事实上,我们中的很多人如今的确无法再与父母以完全对等的位置对话,这就是现实。

我们和父母的权力位置已经颠倒。我曾经嘴上嚷嚷 ”不要你管“,但是心里知道如果我逞强失败,我妈会一边教训我一边帮我收拾烂摊子。但如今她已经从这个人生位置上退休,也应该如此。接管者就是我,我现在对他们的人生有责任。

所以我不想把这个谎言描绘得催泪又高尚 —— 这个谎言是必要的,这种必要是悲哀的,这种悲哀是必要的。

那么更值得思考的问题是,我们在这个说谎者的高位上能为她们做什么,是对她们尊严和独立性的保护而不是剥夺?是赋能而不是控制?是善解人意的关怀而不是一厢情愿的傲慢?

这些是胡尹萍作为艺术家和女儿没有停止思考过的问题。“小芳” 今年会进入项目的第三阶段,内容暂时保密。

1552292150377133.gif各式绿帽子

“那你现在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问她。

“......还真有。你们能帮我们送一些绿帽子到爱尔兰吗?”

小芳给阿姨们买的毛线总是绿色的,各种绿色。原因很简单,“绿色保护视力。”

可是 ”怎么老织绿帽子呢?” 胡妈一开始因为这件事还被旁人笑话,到现在阿姨们也有犹豫,毕竟绿帽子并不好卖。中国人不喜欢绿帽子。

“可是有外国人喜欢绿帽子啊,我们白送给他们!” 当胡尹萍得知爱尔兰人在 St. Patrick’s Day 这一天会带上绿色的帽子庆祝,她有了主意,让 “胡小芳” 的绿帽子带着阿姨们的名字,飞到爱尔兰,像猫耳帽那次一样,汇入当地的人海。

我们这次与爱尔兰威士忌 Jameson 的合作由此而生 —— 一次相当非常规的合作,没人赚到钱。我们的共同目标只有一个:让阿姨们知道山的这边海的那边,有人喜欢她们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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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3月17日这天,在 Jameson 电商平台上买一瓶威士忌就能获得一顶 Jameson 通过别的女孩向小芳定制的绿帽子。同时我们将把一些绿帽子送到爱尔兰,让当地人戴着它们去参加 St. Patrick's Day 的狂欢,再把照片发给阿姨们。

帮助老人用自己的劳动力实现个人价值,这或许是我们能为他们做的最地道的事。即使胡尹萍无法告诉母亲和阿姨们真相,可她们织的帽子的确很好看,这不是假的。她们的创造值得被更多人看到,这也不是假的。我们想让她们看到自己的创造能去到遥远的地方,自己的心意能带给陌生人快乐,自己的存在能与这个世界发生连接。这样她们以后就能更骄傲地在帽子的标签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1552292308790326.jpeg图片由小芳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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