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分心,有游离,也有挑战与变化。不过,耗子被忘记了!

今年夏天我们又一次去了西宁,在 FIRST 青年电影展又看到了一批更年轻的电影创造者。去年怀揣热情来到这里的 青年导演耗子 已经被这里的人忘记(可悲),不过别担心,这片高原上,永远都会有人重新提起那些梦想。

2018年的 FIRST 电影节,我们用视频和文字记录了出现在这里的三张不同脸庞,他们在这里共享着同一个展示之地,但不会共享同样的心情。

 VICE 此行拍摄的纪录短片:《高原反应》


刘冬雪:分心

“对于一个青年导演来说,第一部作品其实特别难,因为这是要证明给别人你有足够能力去驾驭一个长片的时候。” 已经毕业七年的刘冬雪在决定拍摄自己第一部长片时,还是没有自信去寻求别人的支持,写完剧本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行卡,几年工作留下来的积蓄足够她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讲述一个故事,一点冲动在意料之中袭来,她决定启动这件事:拍摄自己的作品《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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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带来的压迫感,也逼着她走上了自我寻找的过程。就像《吾神》这部影片的命题一样,刘冬雪对所有一切都抱有不确定和怀疑的态度,甚至包括电影,在起初的无限热爱和渴望之后,自我怀疑也终于降临在刘冬雪的心里。但多数时候,她选择不去细想,只是给自己设定一个方向和目标。

刘冬雪是个东北人,《吾神》的故事就是通过东北农村里一次 “中邪” 事件和民间信仰众生相,反映了人生活在底层时的精神状态和力量。

创作初期,刘冬雪完全没有考虑过受众,但是慢慢她发现这个过程太矛盾。如果不考虑去吸引观众,可能也不会出现最后的剧情架构,但另一方面,这一命题的探讨完全是出于刘冬雪个人的追问和探索,对此她也没有期待过观众的反应。

露天放映结束后,大批量的观众对《吾神》表现出了喜爱,演员王传君冲上台去拥抱了刘冬雪,谢飞导演也出现在了台下,刘冬雪曾在大学听过他的课。当然也有不少观众对电影产生了反感情绪。

刘冬雪被现场的一切反应震慑住了,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虽然已经从事电影行业七年,但长期处于自我怀疑状态的她还没做好真正踏入这个圈子的准备,也不知道里面的规则到底是什么,对她来说,自掏腰包拍摄的《吾神》只是在自我学习道路上的一次实践。

出发去 FIRST 影展之前,刘冬雪带了本书,觉得除了几场放映之外,她还有大把的时间看看西宁的风景,吃点东西,看看书。结果她面前的现实是:睡觉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每天收到的信息爆炸,见人见了一整年的量,回答问题到精神恍惚。

刘冬雪在 FIRST 的社交场合学到的规则之一就是 “不要太实在”,朋友告诉她 “要把自己包裹起来”,因为展现出的东西越多就越容易被找出破绽。刘冬雪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无论如何她都很难做到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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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着镜头介绍自己(“我是刘冬雪,是《吾神》这部片子的导演,我是一个东北人。”)时,已经没有了之前在家中准备时那股眉飞色舞的样子,什么事都令她分心,她急切地想回到舒适缓慢的生活常态:一半时间用来学习,只留下一小部分用来工作然后养活自己。

除此之外,女导演的身份让刘冬雪在这个行业更加举步维艰。身为女性,圈内的一些刻板印象让她必须以一种男性的思考方式去进行创作,导致长期以来出现了一种 “性别混乱”。但她的敏感没有变化,在受到不公,或者感受到有人在潜意识里对女性从事这一职业有偏见时,总会在内心产生一种想要反抗的表达,这也会让她更痛苦。

入围第12届 FIRST 青年电影展,并获得 “最佳导演提名” 和 “最佳剧情片提名” 给刘冬雪提供了新的可能,但是刘冬雪说,“我没有继续拍长片的期待。”

何政:游离

7月23日晚上19:15,何政和制片主任、演员还有其他参与电影制作的朋友一起参加了《太行》的首映,在此之前,他们都没有看过全片。

《太行》是何政的毕业作品,上学期间的最后一部片子,对他来说挺有意义,因为这可能是通向导演之路上最后一部不受外界限制的作品,换句话说,在成长阶段里给你一次自由创作的机会,哪个导演会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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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的故事就发生在 “太行山下的一个城市”,两个主人公的原型多少都有何政和他朋友的影子,电影中琐碎的场景同样是他生活中的细微累积,哪怕观众不理解,但对何政来说,这件事是有意义的。有人问他,为什么选择拍摄一个 “中年人的故事”。何政说,少年和中年在他看来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时期,想通过他来诠释自己对于 “此生” 的理解。这部片子最开始叫《此生再不归太行》,引用了万能青年旅店 —— 石家庄乐队 —— 的歌词。

在国内的几百个地级市挖空心思也要为自己想出一个 “XX故里” “YY之乡” 头衔来的时候,何政形容自己的家乡石家庄是个 “没有任何特色的地方” —— 没有方言、没有特色美食、没有旅游景点。刚学电影的时候,有人告诉何政 “没有特色的东西是不值得拍的”,可是后来何政所有的灵感都源于这片无聊的土地。

何政很难解释清楚在外界看来他 “强烈的家乡情结” 究竟是源自什么样的契机,但他说,“有些人天生就是热爱故土的”。倒闭的三九啤酒,火车,桥,太行山,这些关于石家庄的印记会一直跟着何政,不仅仅是以纹身或改掉的电影名字的形式。

如果没收到入围通知书,何政原本会在两天后去一家制作三四流网剧的影视公司做编剧,他心底虽然看不起网剧,但对于一个电影专业毕业生来说,只要挤进了电影剧组,甭管几线就行,这就是现实。何政入围了 FIRST 青年影展最佳导演提名,虽然生活没有因此发生任何变化,但心态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

在写给 FIRST 的自我介绍中,何政调侃自己:“毕业后留在上海生活,专注于在家洗衣做饭。” 一是因为和其他已经成气候的导演相比,他实在没有什么其他拿得出手的作品,二是何政觉得,洗衣做饭应该也被当做一种好玩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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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他说起自己和电影事业,还始终处于游离的状态,就像《太行》中不断出现的 “烟”,飘忽不定,非常美,也非常虚无。也许对何政来说,游离状态正是他跟其他人相比最大的优势。他热爱电影,如今已有资格说自己要投身这个行业,去表达想表达的东西,对何政来说,这已经是 “挺厉害的一个东西” 了。

仇晟:挑战,别致敬

当何政和刘冬雪还在外圈试探,这一届 FIRST 影展最佳剧情片《郊区的鸟》的导演仇晟,正在逐渐适应和融入这个圈子。

他算不上科班出身。虽然在清华大学读工科期间,仇晟就当上了电影社团会长,也自编自导了一些短片,但毕业后仍然渴求正统的学院教育。另一方面,仇晟的内心也在抗拒着学院教育所规定的条条框框,最终他选择了去香港浸会大学攻读 MFA。

香港的同学背景五花八门,金融、软件、文学…… 不同专业的人群混杂在电影系里,让仇晟看到了不同的电影拍法。仇晟形容自己正处在一个野蛮生长的阶段,第一部片子是凭借着怀念与探究而发生的,第二部是一个很冲动的、情感上不得不拍的东西。从一到二的过程中,仇晟不断吸收其他导演的拍法和理论,带着解释自己及周围的动力。

这届 FIRST 期间,仇晟遇到了浸会大学的一位学妹,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三年前的毕业展映上,再次相遇学妹已经快认不出他来了。其实不光是学妹,仇晟自己好像也有点儿认不出自己,因为电影在不断地改变着他,帮他解决掉了童年的一些疑问,又新生出来了另一些疑问,当观念发生变化,整个人的状态也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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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晟曾在朋友圈发过一句话:“12岁看见鸟,27岁做鸟。” 这是他对《郊区的鸟》的一种诠释:片中的一群小孩子在12岁的时候去捅了一个鸟窝,鸟窝掉落的瞬间,有一只蓝鸟飞了出来,大概只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一秒钟,但这一秒从此延展成了念念不忘的一年,蓝鸟的形象在孩子的梦境和想象中不断地被强化。

在仇晟的童年中,时间、空间和未来都可以是无穷的,但当某天远征到天黑,走到死胡同时,就会发现时间和空间其实是有尽头的 —— 电影帮他找到了自己 “童年的终结”,他把这种终结反映在了电影里的小孩子身上。

相比于其他导演往往是几个朋友间的亲密合作,仇晟的剧组规模是庞大的,最多时候达到了70人。在一个大剧组还是让仇晟感觉到孤独,大家的交流比较浅层,有时候他坐在监视器前,觉得自己就是主人公夏昊本人,与周围人有一层隔阂。后来有一段时间写剧本,仇晟把几个电影中的人物映射到了自己、制片、副导演和摄影师身上,像是在完成他心中的交流。

搞电影的人却越来越聊不到一块去,让仇晟有些灰心。网剧、电视剧、网大、商业电影各谈各的,让 “电影” 的语境分裂开来。仇晟说,以前大家都统一,就叫 “拍片”,有拍片机会的人少,并且基本是依附在北电体系,或者说 “第五代第六代” 周边。如今在经营为主的前提下,谁都可以 “拍片”,失去了一个公认的要去挑战的权威,这样反而会丧失掉反抗的力量和创作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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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晟选择用 “挑战” 而不是 “致敬”,是因为致敬意味着一种深爱,是优雅地说出 “我爱你”,但是被 “表白” 的对象可能不觉得自己是优雅的,这样一来对 ta 爱的表达就存在着误读 —— 误读则变成了一种挑战。仇晟觉得,首先必须深爱 ta,然后去对 ta 做出爱的标识,这就形成了挑战的过程。《郊区的鸟》某种程度上可以算作仇晟对自己的挑战,起初他觉得这部电影是给对生活保持好奇的青年人看的,后来想想又把老年人包含了进来,唯独排除了中年人,因为片中的人物和主题,就是不断地和中年人对抗。

作为一个快三十岁的青年导演,仇晟说:“希望自己到四十岁的时候,再次看《郊区的鸟》会有一种被这个年轻的导演冒犯,而略显狼狈的感觉。” 但是电影的十年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人也肯定会变成另一个人,至于中年的仇晟会不会变得比现在保守,他还不好说。

也许像仇晟预测的那样,在全世界范围内,大片会越来越模式化,独立电影会分裂成各自不同的语境,互相存在于孤独的空间里。但是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仍然不断有新面孔出现在西宁。FIRST 影展提供给了这些或迷茫或激昂的青年导演们另一个空间,至少让他们心里还有个期待。

Producer: 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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