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在丛林里的秘密。

2012年拍摄于美国。

多年以来,迪特马尔·厄克尔(Dietmar Eckell)一直在拍摄空难后的坠机遗骸。起初,他只是个喜欢拍摄废弃铁轨、汽车和建筑物等等颓废题材的风景摄影爱好者,后来爱好变成了工作,成了一名职业摄影师,甚至给自己绑上了滑翔伞,开始航拍照片。

有一次,他在航拍中摔断了一条腿,不过这个事故也让他的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想要看看那些坠毁后的飞机遗骸是什么样的。不过他想拍的倒不是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的空难现场照片,而是那些最终以 “荒野求生” 故事为结局的历史坠机事故现场。

想到这里,厄克尔就开始着手做了一些功课。结果他在世界各地发现了一大堆坠机失事的地点,并于2010年辞去工作,专门拍摄这些零伤亡的飞机失事残骸,并为这个系列作品取名为《美好结局》(Happy End)。最近他刚从澳大利亚森林深处回来不到一个礼拜,所以我赶紧联系上他,想知道他又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厄克尔最新的作品:一架坠毁的 C-53 战机,机上六人全部幸存。

VICE:你跑澳大利亚拍什么去了?

迪特马尔·厄克尔:那儿有一架古老的 C-53 战机,是在1942年的某个夜里在布鲁姆坠落的。当时因为日本人的轰炸,布鲁姆全城一到晚上就没有一丝光亮,所以这架飞机的飞行员找不到机场,飞着飞着油就耗光了。幸好当地是一片平原,能让他们把飞机迫降下来,所有人都安全等到了救援,所以算是个完美的故事。

72年过去了,因为失事地点的丛林太过偏僻,这架飞机残骸得以完美地保留了下来,只丢了一侧的引擎。我花了七天时间才来到现场,我倒是挺想到飞机里过一夜的,不过当地原住民不允许我这样做。

听起来真好玩。你是怎么找到这些信息的?

上网啊,比如 太平洋残骸(Pacific Wrecks)这样的网站,还有好多飞行员混的论坛。好多老飞行员都有一肚子故事要给你讲呢,你能从中找到成堆有用的信息。还有美军数据库里有关飞机失事的统计资料什么的,都能查到。我只寻找那些没有发生人员伤亡的失事记录,然后再看失事地点在哪里、哪个飞行员驾驶的。你在论坛里一发询问帖,下面就有人回复让你给谁谁谁打电话,然后电话那边的人就会告诉你说对对对,我在空中见过这架飞机的残骸,然后给你提供各种信息什么的。

有时候人们也不相信我,说你一个大老远从德国来的人,居然过来告诉我哪儿有一架失事的飞机残骸,我能信你么?但我有 GPS 定位啊,我们坐着飞机飞了几个小时之后,终于在一片湖边找到了,那架残骸确实就停在那儿。这哥们儿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厄克尔拍摄过的最难忘的一架飞机残骸,拍摄于阿拉斯加。

给你留下最深印象的飞机残骸是哪一架?

应该是阿拉斯加森林里的那个。那张照片的颜色特别鲜艳,因为拍摄时间正值深秋,而且它背后发生在50年代的故事也很有意思:这架飞机的型号是 C-82,本来是军用的,但是性能不太好,后来就转作民用运输机了。当年这种飞机频繁往返于加拿大和阿拉斯加之间,因为事故率太高,被人称为 “飞行棺材”,飞不了几年就会掉下来。

终于有一天晚上,这家飞机上的电力系统彻底瘫痪了,机组人员想方设法给它飞到了这片森林上空,并且安全迫降了。当时正值寒冬一月,又是在北极圈以北的地方,所以他们知道,自己幸存下来的唯一可能就是赶紧放把大火。果然,三天之后有架飞机在空中看到了地平线上升起的浓烟与火光,这帮人就此得救了。

最有意思的是,当时这架飞机上的飞行员看到了我的照片,然后就联系上我,感谢我替他讲出了当年的故事。我给他寄去了我的书,他收到后特别兴奋,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给自己的孩子讲述这个 “莫须有” 的故事,孩子都听烦了,现在他终于有证据了。

那你会去拍摄那些结局并不美好的空难遗骸吗?

不会,我永远不会去拍那种真正的 “飞行棺材”。

你觉得你的这些工作,是否让你对坠机本身比别人了解更多?

就在我一本本地卖着我的飞机残骸摄影集时,世界上还在发生着大大小小的空难,真挺让人难过的。还有人找不到失事飞机的时候,居然会来找我,甚至还有本中国杂志在 MH370 失联后联系过我,问我有什么建议。我真的挺不希望看见这些的。

你为什么喜欢这些破败的废墟或残骸的遗迹?

在德语里,有一个词叫做 restwert,意思就是 “剩余价值”,就是说一样东西虽然没有功能价值了,但是还有别的用处,比如美学价值或者故事价值什么的,要么兼而有之。不管是成了残骸遗迹的老飞机,还是爬满树枝的废弃旋转木马,对我来说都有无形的价值,而且我爱这种无形的价值。或许这些东西的历史只有200年,但感觉就像过了几百万年,让你从这个角度体会到我们到底是如何渺小,我们的生命又是如何短暂。

那你会对翻新老飞机重飞上天感兴趣吗?

不。我从来也不会去看什么老飞机展览,或者航空博物馆之类。

所以吸引你的是那种死亡的气息?

也不是,我一点不觉得死亡有多美。对我来说,这些飞机就是停歇在那里而已。很多人看完我的照片,都说挺压抑的,但我并不这么觉得。好多事情都在改变,我觉得这才是最酷的。如果我们不再继续使用某个东西,唯一的可能就是因为有了更好的替代品。对我来说,这才是美的。

厄克尔在柏林的展览现场。

那如果有一天,你的这些作品也成了没用的东西呢?

当然了,这是必然的,就是循环而已,而且接下来也会有一天,突然我的这些照片变得比这些飞机本身更有价值了。我挺期待这一天的,真的,不开玩笑。我并没把自己太当回事。

你怎么看待摄影跟你生活的关系?

我是一个很普通的德国人,在1967年生于一个叫做法兰肯塔尔的小镇上。我从小就喜欢探索世界,曾经骑着摩托车穿越西非,而且不止一次,就为了去寻找那些无限的风景,也不管那儿是不是非得有什么废弃的矿井什么的。后来,我开始比较系统地对待自己的作品,开始沿着铁路沿线寻找可拍的东西。我很喜欢铁路,因为这东西对于人类来说实在太重要了,这些照片就成了我最早的摄影作品。

现在,自从我辞职之后,我开始把自己当成职业艺术家看待了。“职业艺术家” 的意思,就是你不能雇我去拍什么东西。我不接婚纱照的活儿,哪怕你问我 “嘿哥们儿你能帮我给这架飞机拍个照片吗”,我也会说 “对不起,不能”。

你的家人如何看待你这种总在路上的状态?

嗯,这么说吧:我有一个泰国女朋友,每年冬天我会去泰国跟她一起生活;然后夏天的时候,她就来德国找我。对我来说,这才是最好的生活方式。而且我们俩相遇的时候,我就是在旅游的过程中,所以这事对她来说再平常不过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帕劳那儿有一架飞机残骸,其实是两架,就在西太平洋的密克罗尼西亚岛那里,又是特别远的地方。那是两架二战时期的日本飞机。想要得到它们的相关信息特别费劲,我用 Google 翻译那些日本论坛上的内容时,得到的东西可实在太屎了。但不管怎样,这种神秘的探索才是最有趣的。

 

编译:陈子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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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拍摄于加拿大

2010年拍摄于阿拉斯加

2010拍摄于加拿大

2012年拍摄于美国

2012年拍摄于加拿大

2012年拍摄于美国

2012年拍摄于美国

2013年拍摄于澳大利亚

2013年拍摄于巴布新几内亚

2011年拍摄于西撒哈拉

2011年拍摄于加拿大

2010年拍摄于加拿大

2011年拍摄于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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