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知道高中学的西班牙语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只不过,我没想到那个用场会是在联邦监狱里。

#狱中生活# 是非盈利性新闻机构 “马歇尔计划”(The Marshall Project)与 VICE 正在进行的合作项目,让生活和工作在刑事司法系统的人们以第一人称讲述他们的故事。我们将连载 “狱中生活” 专栏。

“马歇尔计划” 曾获得2016年普利策新闻奖100周年的解释性报道奖荣誉。


我早就知道高中学的西班牙语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只不过,我没想到那个用场会是在联邦监狱里。

我是个二十多岁的白人女性。学了三年西班牙语,大学只上了一个学期,长期受毒瘾困扰,于是走到现在的人生分岔路口(服刑六十个月,罪名是同谋分销海洛因)。

到达加州北部都柏林的联邦惩教所时,我已经知道那里的种族构成跟我的家乡波特兰截然不同。虽然波特兰总自认为自己有容乃大,有着多元种族和文化,但它实际上就是美国白人比例最高的大城市。我准备好第一次进入少数族裔的世界了。

但我从来没想到,一个美国监狱里竟然会没几个美国人。

一踏进铁丝网的另一边,我就意识到我将跟数百个女性共用这个受管制的空间,她们是被 ICE(移民和海关执法局)“拘留” 的,也就是说 ICE 在她们刑满后可以进一步将她们驱逐出境。我认识的几乎所有女狱友犯的都是同一项罪名:企图穿越国界,用一张美国签发的签证通过检查站,但车上藏有毒品。

许多被收押的墨西哥女性告诉我,她们经常只是为了购物就穿越国界,但是就是因为她们有签证,因此被犯罪组织盯上,诱惑她们走私毒品(免责声明:我说 “墨西哥” 指的是墨西哥公民。我在牢里还认识了一个哥伦比亚人和一个危地马拉人)。

这些女性从未在美国居住,很多人一句英语也不会说。但是,当你跟其他三个女性分享不到一百平米的空间以及一个厕所时,沟通是无法避免的。我已经很多年没用过我的西语了,但在入狱的第一天晚上,我就开始从脑海深处提取这些记忆。

“Me llamo Morgan(我的名字叫摩根),” 我磕磕巴巴地向新狱友介绍自己,“Tengo veintiséis años. Cómo te llamas?(我今年二十六岁。你叫什么名字?)” 

她们觉得我这种牙牙学语的西班牙水平还挺可爱的,不过还是忍不住一直笑。

到这里之前,我一直很害怕监狱会让我脑子变笨,因为牢里缺少学习的机会。现在,看着身边所有不说英语的狱友,我看到了学习的机会。因为入狱,我也没钱再读完大学拿个学位了,所以我决定,这段时间我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练好西班牙语。

很快,我就订了一本西班牙语 - 英语词典和一本讲词形变化的语法书,开始了每天的学习。我请求加入一群墨西哥女性的小组,虽然一开始几乎搭不上话,但也总是受到热烈的欢迎(因为我是在一个女子监狱而非充斥着按人种划分的小团体的男子监狱里,所以这里的狱友大多不会按肤色或语言来区别对待其他人)。

我总是焦躁地在书里找我要的单词,因此对话总是断断续续、没法成型,总是需要很长的停顿。每次互动都能让我学会新知识,因为无论是洗澡还是微波加热饭菜,还是打电话,沟通都必不可少。 

监狱让我充分感受到物资的短缺,也就是说做什么都得排长队。为了排个淋浴的隔间,我必须问,“谁是下一个洗澡的?” 但是对着浴帘大喊很可能得不到回答,因为牢里一半的人都不说英语。

所以,我在牢里学会了这个短语,“Quién sigue?” 就是 “下一个是谁” 的意思。这句话还让我成功排到了电话、微波炉、电脑、直发器和熨斗。在这里,这是很重要的一句话。

随着我的西班牙语不断进步,我突然就能够看出谁比较幽默,谁比较粗俗,谁比较不讲理,谁又比较讨人喜欢。最后,我还分清了哪些人来自提华纳、下加利福尼亚、锡那罗亚、瓜达拉哈拉或纳亚里特。我的新朋友也让我入门了真正的墨西哥菜(或者说至少是牢里能做出来的版本,比如在水果上撒辣椒和盐,在泡面上挤柠檬汁)、西语音乐和拉美的浪漫电视肥皂剧。我还在 MP3 里下载了很多雷鬼音乐。

我还总结出了一点,就是西语新闻报道的内容比美国主流媒体的内容更优秀,更加着眼全球,而不是充斥陈词滥调或散布恐惧。

特朗普当选总统时,国内的恐惧气氛是非常明显的,西语媒体对此也有所报道。有一个墨西哥当地的电台会跟一个移民律师进行日常问答节目,人们总是会热切地问留在美国的办法。西语电视上也会有公益广告,告诉大家怎么应对 ICE,面临驱逐时该怎么争取机会。

简单地说,我学到的一点是,我们都不大会在乎我们在情感上无法共鸣的事情,这是人性。所以,学习西班牙语的确大大地改变了我的世界观。我不再认为美国人和墨西哥人是简单的二元对立。面临驱逐的人不再是我脑中的抽象概念,而是成了我的朋友、我的朋友的家人。墨西哥的地震、危地马拉的社会经济危机、波多黎各的飓风灾害,突然之间,这些事情都对我有了意义。我不需要翻译,就能理解她们的痛苦。

监狱没有向我提供任何有意义的职业培训,也没有机会去拿大学学分。但是,它的确让我学会了西班牙语,因为我个人主动努力地做到了。于是,那段经历让我现在的生活更充实,对人性有了更深的理解。

现在,我触手可及的是西语世界里的数百万人,以及他们丰富的个性、音乐作品、诗歌和文学作品。我甚至还学会了欣赏墨西哥舞曲班达,以前我一直觉得那不过是配上了粗俗歌词的波尔卡舞曲。我还用西语写完了第一篇小说。 

这一切都得感谢2017年在联邦监狱的时光。

摩根·戈德温,二十八岁,正在加州都柏林联邦惩教所服刑,刑期六十个月,罪名是同谋分销海洛因。

编辑: 邢逸帆

Translated by: Joy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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