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伯恩医院使用 LSD 的好处在于,医护人员可以体验幻觉,深入了解病人的经历。当你意识到,一个正常人也会轻易产生幻觉,这会颠覆你的认知。我也曾经是病人,我觉得终于有人能理解我的世界了。”

那是一个宜人的夏日午后,凯·帕雷(Kay Parley)穿上自己做的蓝色格纹连衣裙,准备去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的韦伯恩精神病院,她将在那第一次服用 LSD。

这是上世纪50年代。帕雷是苏里斯河谷(Souris Valley)精神病院的护士,该院又名韦伯恩精神病院,在这里开展了围绕 LSD 的多项重要研究。那时她要去和弗朗西斯·赫胥黎(Francis Huxley)见面。弗朗西斯研究人类学,是大作家阿道司·赫胥黎(Aldous Huxley )的侄子 —— 阿道司在服用麦司卡林(mescaline)后写了《众妙之门》(The Doors of Perception)。

 “如果弗朗西斯觉得我服用 LSD 没问题,那就不会有事,” 帕雷在她最近出版的书《置身 “精神” 世界》(inside “the Mental”)里写道。

 “似乎上一秒我还在和弗朗西斯说话,下一秒我就觉得他身后的台灯突然亮得跟太阳似的。”

关于精神治疗、LSD 和萨斯喀彻温省最有名的精神病院,帕雷有着非常特殊的经历。在当护士之前,她于1948年入院,当时她被诊断患有精神分裂症,但后来又被诊断为躁郁症。她家三代人都患有一定程度的精神病,祖父有妄想症,父亲在她6岁那年就住院了,一待就是几十年。

帕雷已经93岁了,回想从前,精神病学研究还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受时代的推动,还在不断创新。而人们对 LSD 疗法的污名化使得这些研究丧失了很多机会。她认为 LSD 治疗长期处于被忽视的状态。随着研究者开始重新审视它的价值,帕雷说是加拿大引领了这一领域的研究进展。

 “LSD打开了精神疾病研究的大门。” 帕雷这样告诉 VICE。

 “我们一直在探索非常重要的研究领域,绝大多数护士都对使用 LSD 持乐观态度。禁止在精神病学研究中使用 LSD,就好像给医生戴上了毒贩的标签。”

韦伯恩精神病院的老照片

 

精神病医院的迷幻剂时代

韦伯恩精神病院以前叫萨斯喀彻温省医院,1921年成立于萨省东南部的苏里斯河岸边。当帕雷的祖父和父亲住院的时候,精神科治疗才刚刚制度化,外界流传着谣言,说精神病人要像坐牢一样被关起来接受治疗。多年以来,直到帕雷入院时,大众对精神病的认知度仍然比较低。

 “精神病院还是有些令人讨厌的地方,” 她写道,“那里很拥挤、吵闹,充斥着难闻的气味,破破烂烂的。护工人手少,许多病人的行为很可怕而且不正常。”

当时对精神病普遍采取胰岛素治疗 —— 医生们认为,注射胰岛素能让病人 “重启”。还有一种水疗法,通过冷水浴刺激病人,或者用温水使之冷静。电击疗法也十分常见。

幸运的是,帕雷没有被监禁起来,还可以在医院的报纸上写文章(没错,医院自己出的报纸)。但是在她1949年出院后过了7年,再次以护士身份回到医院时,她都快认不出那个地方了。

凯·帕雷的近照

“医院充满了生气,” 她写道,“气氛友好而轻松。”

1938年瑞士化学家阿尔伯特·霍夫曼(Albert Hoffman)首次人工合成出了 LSD。五年后,他不小心服用了一些 LSD,因此发现了它的致幻功能。上世纪50年代前,LSD 被引入精神治疗,进入研究领域。根据加拿大医学史首席科学家埃里卡·代克(Erika Dyck)的记载,萨省刚好成为试点之一。汤米·道格拉斯(Tommy Douglas)和平民合作联盟(The Cooperative Commonwealth Federation,简称CCF)改革了医疗制度,其中包括精神疾病。

 “以前,精神病院并不完全被视作治病的地方,有人觉得那是监禁人的牢笼。” 代克这样对 VICE 说道。“但随着改革力度加大,医院开始雇佣更多人手,也在国外寻找受过良好训练的内科大夫。他们想吸引那些有志于实验的人,以推动精神医疗方面的系统性改革。”

英国精神医师亨弗瑞·奥斯蒙德(Humphry Osmond)曾是这所医院的院长。事实上,正是奥斯蒙德和阿道司·赫胥黎在1956年发明了 “致幻”(psychedelic)这个词,用来描述服用 LSD 后的反应。奥斯蒙德一直在研究麦斯卡灵,想知道 LSD 能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萨省拨出了资金给学术研究人员,并赋予他们探索迷幻剂的自由,” 代克说,“如今我们可能认为这在道德上并不完全正确,但当时这的确是重要改革的一部分。”

1957年,美国精神病学协会(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简称APA)向韦伯恩医院颁发了成就奖,帕雷觉得自己 “赶上了巅峰时刻。”

 “萨斯喀彻温省曾引领这一领域的发展,万众瞩目,” 她写道。

以前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是不给药的,LSD 研究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找到精神分裂症的成因并进行治疗。但是帕雷说,医生和护士们选择亲自尝试,去体会什么是幻觉,让自己更理解病人,寻找治愈的可能。

萨斯喀彻温省的韦伯恩精神病院(Weyburn Mental Hospital in Saskatchewan),在50年代是迷幻药 LSD 的试验点。

 “韦伯恩医院使用 LSD 的好处在于,医护人员可以体验幻觉,深入了解病人的经历,” 帕雷告诉 VICE。“当你意识到,一个正常人也会轻易产生幻觉,这会颠覆你的认知。我也曾经是病人,我觉得终于有人能理解我的世界了。”

LSD 对妄想症和对某种东西上瘾的患者也有积极疗效。在病人服用后,帕雷需要坐在他们身边,安抚他们,保证他们的安全。

说到自己服用 LSD 的经历,帕雷说尽管它并没有彻底治好她的躁郁症,但她的状态确实有所改善。

 “服药之后,我对自己产生了新的认识,这种体验支撑了我好几年,” 帕雷写道,“以前我觉得自己很软弱,现在我发现自己很坚强。”

但是围绕 LSD 的研究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段时间,美国中情局(CIA)正在实施邪恶的 MK-ULTRA 计划,给实验对象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 LSD。60年代的反文化运动也将 LSD 推向了风口浪尖。LSD 从医院用药蔓延到了街头巷尾,引来了法规禁令。1968年,加拿大将其列为非法药物;1971年的《精神药物公约》(Convention on Psychotropic Substances)在全世界范围内禁止了 LSD 的相关研究。

韦伯恩精神病院的空地

 

LSD 又回来了

活了九十多年,帕雷说跟 LSD 有关的事情她见得多了。

 “其实 LSD 对我帮助挺大的,到现在我都觉得感恩。” 她写道,“一些勇敢的人找到了拓展人类认知的方法,这就算是疯了吗?谁知道呢?真正的问题是 ‘全面禁止 LSD 是明智的选择吗?’”

许多研究者也有同样的问题。代克针对早期 LSD 的使用进行了深入研究,且密切关注着这一领域的新进展。最近她在加拿大医学协会期刊(Canadian Medical Association Journal)上 发表了论文,认为 LSD 可能对解决 老龄化问题 有所助益。

 “致幻药物的未来可能会彻底改变,” 代克说,“不是因为关于这些药物的研究改变了我们对它们的认知,而是我们使用这些药品的情境发生了变化。”

作为曾经的精神治疗用药,LSD 对精神疾病能起到重要的缓解作用。代克说,它不能治本,也无法减轻痛苦,但能帮助平复病人面对病痛时的情绪。 “在这一点上我认为 LSD 有巨大潜力,它的治疗意义不在于生理,而在于心理层面,” 代克解释道。 “你会发现,在一些围绕缓解性药物的讨论中,一般不会涉及到 LSD 或其他致幻剂,因为它不是止痛剂,也不能控制病情,它更多的是缓解病人的焦躁情绪。”

LSD 还可以在治疗焦虑症和抑郁症中发挥效用。代克说,加拿大卫生署在去年批准了裸头草碱(psilocybin)研究,这是致幻蘑菇的一种成分,对创伤后应激障碍特别有效

 “服用后,病人有灵魂出窍的感觉,他们能从外部看见自己,感觉就像变成了墙上的一只苍蝇。这是一种与自我完全不同的体验,似乎觉得身体不属于自己,” 代克说。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倒是精神治疗的一种经典观念,需要很努力才能达到的一种状态。但研究者们认为他们能在一个工作日里就让他们产生这种状态,用不着花好几年的时间去修炼。”

她还说,既然所谓 “自省有益” 的概念可以这么流行,那么这种灵魂出窍的体验也可以应用于各色心理治疗之中。如果我们愿意接受这一理念,我认为迷幻剂治疗在未来的发展方向是非常多元的,因为它能让你直接从外部审视自己。

另外她还对研究工具的进步持乐观态度,例如成像系统,能让研究者直观地看到病人在服药后大脑的反应。

代克说,2007年英国神经心理药理学家大卫·努顿(David Nutton)的一项研究显示,酒精和烟草比致幻剂对人体危害更大。这项研究发表后引起了科学界的兴奋,全世界对于致幻剂的禁令也 稍稍宽松了些

许多这类研究仍然会将目光投向韦伯恩医院,虽然它2009年就不在了。但萨省,诞生 “致幻” 这个词的地方,还能重新在 LSD 研究领域扮演领头角色吗?

 “我不知道,真的,” 代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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