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这样,一定是生病了!

以 “暴力受害者” 的心态生活了三十年后,我突然发现,自己也是一个暴力 bitch,这个冲击让人崩溃。

从记事起,家庭对我来说就像一个冷冻室:父母之间长年不说话,和孩子们的沟通也几乎是零。好像走进那扇家门,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变成了哑巴。用前任的话说,在这种环境长大的我,总有一种 “受害者情结”,会不自觉地在人际关系里扮演受害者。他说得没错,这一点也成为我人生的一个要命的问题,我花了很多时间去反思和摆脱。

后来我学习到,原来这种暴力也有性别属性,我那些创伤其实是普遍性别暴力中的一部分。这给了我新的视角去反思自己的受害者情结,并自觉地成为了一个性别暴力监督者。

受害者和监督者,两重身份的交织,让我培养了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自信更能感知别人的脆弱,又比别人更理性、包容。这种优越感慢慢生长成一个巨大的泡沫,让我能看到外界的暴力,却察觉不到自己。直到在最近的一个 “暴力现场”,有人把这泡沫戳破。

那是一个在线读书小组,我两次炸群,对一个陌生的女生A连续发飙。

第一次,一个组员B说很羡慕组里其他人,她们看起来都很快乐、积极的样子,女生A很快发了一段话,建议B怎么做能更积极一些。我当时的心态和B一样丧,看到A的回复后,尤其她总在视频里笑个不停的样子,我更有种 “连丧都不行” 的怒火 —— 她还要来教我们怎么变得快乐?

“你根本不理解,也听不懂别人的感受,只想一厢情愿地散发你的阳光、友善!完全遮盖了别人的感受。这 TM 就是 ‘暴力’ 好吗!你就不能好好听着,别急着发表你的见解吗!” 我劈了啪啦回了一堆。

还没完,我接着在群里丢炸药似的给A贴了许多标签,把她当成自己厌恶的靶子一通射击,大意就是 “我厌恶这个快速、积极的世界”,“舞台总是被A这种热爱表演的人迅速占领,容不得我这种又丧又慢热的人” 等等。

那次事件被群主命名为 “炸群事件”。A后来再也没主动跟我说话。

可事情过去没多久,在第二次视频读书会时,我对她竖起了中指。

当时一个老师在组里刚分享完内容,大家似乎都在安静地消化,而A又带着笑脸,一再地插话、打断。我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句 “别说话好吗!” 她意识到了我的敌意,表达了反抗。

这时,我在视频里翻着白眼,心里早就竖起的中指,出现在了屏幕上。

十几个组员在围观这两次 “炸群”,群主似乎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而围观的人则认为我在表达自己的需求,有人表示理解和支持。我没有想到有人会对这样的行为表示理解,因为连我自己都意识到,把负面情绪像脏水一样任意泼向别人,这很粗暴。此外,我也对自己那种烦闷、厌恶、不忿的情绪感到陌生 —— 我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啊?事情似乎要这样不了了之。

第二天有了变化。A在群里还原了从她视角感知到的 “竖中指” 现场。

她说,感觉自己在被暴力对待,并且反抗无效,因为施暴者(也就是我)不但毫不悔改,各种开脱,围观者们还站出来维护:“施暴者其实是个好人,理解一下”,甚至有人觉得施暴者不纯粹是施暴,而是有自己的深意。

群主也站出来,说我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不是理直气壮觉得需要被理解。

A的话冲击了我,让我想到那些人们为家暴的当事人劝和的情景:要受害者理解、体恤施暴者,而施暴者有时还觉得自己是委屈的,是需要被宽容的。在此之前,我在群里解释说,对自己的行为暴力是有知觉的,这其实只是在说 “我知道骂人‘不对’”,但在那一刻,我才 “感觉” 到了这些行为给她带来的压力和伤害。

但是,我的思绪并没有对她的共情这里停留,而是很快开始为自己找理由:我感觉炸群时的自己不 “正常”,“正常的我” 是不会伤害别人的。

所以,我可能病了。就是所谓的 “情绪问题”。

搜索对照了一下双相情感障碍,似乎每条都能对上:容易兴奋,易怒,又时而觉得低落,容易疲惫……等等。

好的,是病没错了,“病” 就是那个让我变得暴力的魔鬼(即使我没见过身边有双相的朋友会这样攻击别人)。

紧接着我预约了心理医生:我病了,我需要帮助,我需要被理解、被关注,以及被原谅。

再然后,我开始感觉到无力、害怕、无比孤单,好像别人都是站在安全的地方,只有 “生病” 的我,趴在融冰上了。

我我我我我,我满脑子想的都是 “我”。可那天晚上,心沉下来之后,“别人” 开始一个个地出现在脑子里。

我想到了朋友J。几年前对她一句请求,其实我拒绝就好了,但我却像受到入侵的小狗一样,在微信上对着她吠了一大段。她似乎狠吃惊,但只是很简短地表示接受。只是从那以后,我们很多年没有联络。

想到了朋友T。几年前在广州工作时,我得到她许多陪伴和帮助,但我心里,对她始终有评判,好几次面对她的请求时,都回之以冷漠和居高临下的脸色,潜台词里带着 “等着看你这次表现,别又搞砸了”。

想到了朋友W。她曾借住我家两个月,不知为何有一段时间我对她极度冷漠,总好像防范着她在我面前露出优越感,而要先行打击对方。

还想起了自己的前任。他陪伴了我五年,也在过程中忍受了我许多次的爆发,甚至有一次他开玩笑地说,以后每次吵架,他要在我们吵架的地方贴一个便签,标注出 “凶案现场”。回想起来,我在关系里总是占据了道德高地,几次爆发冲突,我都自认为 “情有可原”,然后冷漠地背过身去,留下他默默地 “升级” 他的思维和容量,来理解我。

这些事一件件冒出来,我才发现,那两次炸群式的冲突,并不是最近才有。只是之前的每个对方,都只能默默消化我的攻击,或沉默离开。在回忆这些的过程里,脑子里好像有一串泡沫在逐渐破碎,留下湿乎乎、粘腻腻的痕迹,很多尴尬,更多的是愧疚。可是要去面对这些情绪,就像要用一块我从来没有使用过的肌肉,去抓取一个30斤重的杠铃。

男朋友的话也回应了我的顿悟,或者说将我还未有形的念头说了出来:“你不是病,你是性格问题:特别容易因为一点什么就喜欢别人,也特别容易因为一点点行为就否定别人。……你不是病,你是不愿承认自己错了。”

这些话,他以往也在我们的争执中说过。如果不是我想到了那些事,这次我也不会听进去。

一天时间里,我像经历了一次自我认知大洗牌。泡沫破灭,我也对暴力有了更多的认识。

暴力的本质,正是拒绝为自己负责。《非暴力沟通》说:“一旦意识不到我们是自己的主人,我们就成了危险人物。”

那两次炸群,我的一腔怒火,都是认为自己不能好好读书是A的错。我讨厌她不断地跳出来表达,实际上是我根本不能进入状态,也不愿意自己为此负责,于是莫名地期待环境为我做好万全安排,并让这成了我攻击 “干扰源” 的理由。

其次,我对自己心中阴暗的部分不能再视而不见了。我意识到,我从信念(我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我反对暴力)到实践之间,有更多折叠起来的缝隙没被看见;我并不像从前想的那样包容;我会在很多时刻不由自主地涌起对他人的评判,以及厌恶。

我还有救么?

我也只能从这种觉察开始,在觉知到自己的情绪/判断/想法的时候停下来问问自己 “为什么?ta 怎么惹到你了?” 这种回路是可以练习的,像练习一块肌肉一样。

1568793910955760.jpg为此我用一个纹身标注了灵魂里这种黑暗、负面、攻击性的自我,给它取名叫《黑火》| 图片来自作者

最后,我并不期待自己变 “正常”,说实话也不想。在为自己的情绪和对别人的攻击负责的同时,我并不觉得 “佛性” 是出路 —— 因为现实中值得生气的事情,明明就很多。

我的老朋友听说上面两次暴力事件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你什么时候学会竖中指的?”

我回想,是搬到北京后才开始对人竖中指的:早高峰地铁里被插队,电梯上被人占道不让开,路遇车子不肯让行人。根本没处说理的挫败时刻似乎只有去(不甘地)习惯,尤其在自觉如蝼蚁的社畜时期,内心总有莫名愤怒。

于是朋友们恍然大悟:“这就对了,谁在北京那种地方生活不会爆?” 接着分享起她们在北京时的各种压抑。

还有一个朋友听完故事的反应更让我意外:“女人就是被规训得太爱说对不起了。男的暴力别人多么常见,怎么不见他们有这样的反思?”

表达有点糙,但这些朋友说的话的确指出了一点:不公和压抑的环境是催生暴力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我当然不想甩锅给社会,对A说 “你去找社会要道歉吧,是社会让我这么暴力”,我是想说,看到这些个体暴力之后的环境因素和结构因素,能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存状态和生存环境的关系。这样我才能决定,自己要如何再与这个环境相处:我要继续较劲死磕,同时可能自己心里的戾气也越来越重,还是为了自己心灵的修炼,离开北京,离开看到太多不公的某些行业,从此眼不见为净。

哪一种都不是胜利,或者说哪一种都要承担一些代价。但不管那代价是什么,像A这样的无辜陌生人,没有任何义务为我的童年阴影还是现实痛苦买单。

梳理生命历程中隐藏的这个暴力的游戏副本,拿起那个让我羞愧的杠铃,感受它给他人和自己的伤害 —— 承认自己曾经无数次 “搞砸”,反思才有可能。这是我在这件事上,为自己负责的开始。

编辑: Alexw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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