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死者被抬走,当警戒线被撤下,旁观者们始料未及的体验才刚刚开始。我们问了三位有过类似体验的人发现尸体是什么样的感觉。

在影视剧当中,发现尸体的场景通常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林子里遛狗,狗在灌木林里闻到什么东西,狗主人一声惊呼,然后下一个画面就直接切到警察在现场拉封锁线,狗主人的戏份到此彻底结束。

每次看到画面突然切到警方封锁现场,我都会觉得很突兀。我总是在想:那个发现尸体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们回到家后会干什么?他们当晚会梦见什么?他们第二天会正常上班吗?他们可是不小心撞见了一具死尸啊!

现实生活永远不会像电影那样戛然而止,所以我采访了三位曾经在现实生活中发现过尸体的人,和他们谈了谈发现尸体的瞬间,以及这样的经历如何影响他们接下来的生活。

古斯(Goose), 25岁

我发现过两具尸体。第一次是在对方死后15分钟发现他的。我不想描述具体细节,因为他是我的好朋友,我只能说那一刻我非常惊恐,除了打电话叫救护车,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感觉手足无措,好像我的脑子没法跟上眼睛看到的东西。一个朋友叫我给他做心肺复苏,我才猛然被拉回到现实。后来他们告诉我,多亏我做了心肺复苏,我的朋友才能在生命维持系统中多活几天,让他所有的家人和朋友都有机会看到他最后一眼,并和他道别。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哭。我只是觉得空虚、压抑、愤怒,而且我开始酗酒。我脑子里一直想着 “去你妈的”,好像经历了这种事后,我可以想喝酒就喝酒,想干嘛就干嘛,因为 “去你妈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失去了自控能力。

但我在表面上处理得很好,我还安慰了很多人,并没有表现出这件事对我的影响。但实际上我压力巨大,我本来在读护理专业,但后来我辍学了,而且再也没回去继续学习。这件事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最终我意识到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我还有自己的未来要争取。于是我开始努力。

几年后,我打拼出了自己的未来,也找到了一份满意的工作。有一天我回到家,发现室友的尸体躺在他的卧室的地板上,他是因为吸食海洛因过量而死,就在我发现他十五小时之前。除了在厨房看到过弯折的勺子,和他偶尔颓丧的模样之外,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吸毒。他脸朝下趴在地板上,尸体僵硬,像硬木地板一样冰冷。

人死之后,血液会停止流动,并且在重力的作用下滞留。我能看到我室友的整个身体前面有一片巨大的淤青。救护车和警察离开后,一些人进来给他收尸,他们问我们是否想和他道别。他死相凄惨,但我还是盯着他的脸看了大约一分钟。我无法挪开我的视线,因为我知道从此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他了,那种感觉很难受。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花了一分钟才记起我的朋友在昨天已经死了。发现自己居然一度忘了这件事,让我颇感内疚。我开始打电话给每一个认识他的人,这种事情真的很折磨人,因为你要一次又一次听着对方在电话里崩溃,承受打击。但之前的经历让我获得了很多教训,让我学会了向前看。

这些经历将会伴随我的余生,我将永远无法忘记这些场景,但这都没问题。我会继续成长,继续生活,这些人和事只是生命中的一部分。现在,当我想起我的朋友,我依然能感受到对他们的爱,我很珍惜我们一起共度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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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布丽娜(Sabrina), 27岁

我有一个正对着街道的阳台,几乎每天晚上我都会在阳台上,而且从阳台上可以看到住在楼下的邻居的庭院。我从来没有和任何邻居真正说过话,他们的名字我一个都叫不上,但是我认得他们的脸。住在我楼下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我猜他已经退休了。我经常可以从阳台上看到他站在院子里抽烟。

有一天下班后,我照常坐在阳台上休息,突然我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 楼下的邻居居然躺在地上。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回到屋里。我记得当时心想:“他这是在干嘛?” 然后我又走出去好好看了一下,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是脸朝下趴着的,他的眼镜被脸压坏了,一只拖鞋也掉了。

我喊了一声,但是对方没有回应,身体也没有一丝动静。于是我又喊了几句,但是他依然没有反应。这时我注意到他的背上已经有苍蝇了。我环顾四周,发现只有我看到了他,所以我是唯一一个能施救的人。当时我想:“好吧,先叫救护车吧。”

急救人员赶到后,其中一个人告诉我:“这个人已经死了。” 很显然他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说真的,我吓坏了。他们离开后(其实他们只待了大概几分钟,但我觉得好像过了几个世纪),我再次打开阳台门,那个邻居还躺在地上,只是现在周围多了一群警察。这让我有点难受,但我知道他们要先 “调查现场”,然后才能把尸体搬走。

我为这个男人的儿子感到难过,因为他要从警方那里得知他的父亲在自家庭院倒地身亡的噩耗。对于任何一个家庭来说,这样的突然死亡都让人难以接受。我很庆幸自己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当我和别人讲述这个故事时,他们会对我说,“太倒霉了,碰上这种事情”,但是我心里想的都是这个男人的家人,以及他的猝死给他们带来的悲痛和震惊。

大概一个月后,楼下就搬来了新邻居。生活照常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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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恩(Ryan), 28岁

大概在九年前,有天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看到远处有个人躺在路边。我以为那个人可能是头有点晕不小心摔倒了。所以当我走到他面前时,我根本没有料到自己面对的会是一具尸体。

他躺在柏油路上,头靠在马路牙子上,血从他的右眼汩汩流出。有人朝他脑后开了一枪,子弹从他的右眼射出来了。当时他还没死,但是明显已经快不行了。他嘴里嘟哝着什么,但我根本听不清。我可以看到他的胸口起伏,嘴里冒着血泡。我就在那儿呆呆地站着。很快越来越多人聚集过来,在我周围围成一圈。警察局距离事发现场大概只有三百米,所以警察很快就赶到了。

我就站在那儿思考着生命,尤其是生命之脆弱。要结束一个人的生命是何等的容易。一切都太不真实了。我看着从他眼睛里淌出来的血,试图想象他的右眼原本在哪里。你可以说我是从一个科学的角度观察这番景象,直到我离开之后,我才开始思考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来在回家的路上,我发现我的双手一直在发抖,膝盖也发软。回到房间里,我还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像往常一样:起床,穿衣服,吃早餐。但是这一次,那个男人倒在路边的画面反复在我的脑中出现。

去学校的路上,我经过了昨天的事发地点。现在那里摆着一个小小的木制十字架,还有几根点燃的蜡烛。我想知道他在弥留之际是否在思考。他有没有想要告别的人?他是否想要祈求他人的原谅?说真的,我都不知道他当时还能不能思考,因为那颗子弹显然已经打烂了他的脑子。

出于某些原因,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学校里的任何人。放学回家时,一切如旧。那个小小的十字架依然立在那里,旁边是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人们依然像平常一样过着自己的生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受害者在前一天和某人发生了口角。于是那天嫌犯走到受害者身后,直接冲着他的后脑勺开了一枪,然后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就这样。

编辑: 林聪明

Translated by: 英语老师陈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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