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跳舞是造反,一群人跳舞是民意” —— 但是我吧,我不会跳舞。

“我的钱呢” 是一个关于消费的专栏,也将是一部多人写成的《忏悔录》,旨在解答世界最大的谜题:你每月的工资到底都去哪儿了。

不管是线上消费还是线下交易、不管你买的是什么商品还是享受了什么服务,归根结底都只有一个结果:钱没了。为了拯救人类,请好好看看这些生动的教材吧,虽然不一定都是反面的,但都足以引起你的思考。认真点,反省的时刻到了。


好像听到 “啪咔” 一声,脑海里突然炸开白光,我猛地坐起来。卧室的窗开着,风很大,能听到远处太极拳的背景乐,看来现在是小区那帮老头老太太们的晨练时间,我得出门买菜了。手下意识往下一撑 —— 诶?我怎么睡在地板上?

等等。

等一等。

这些突然涌进我脑海里的画面是什么东西?

WechatIMG69.jpeg

室友被我的哀嚎声唤醒,带着浓浓的委屈甚至可以说是哭腔跟我说:“你可不能再蹦迪了老欢,你昨儿又吐又打把我折腾到今早4点才睡。” 我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衣服上全是各种呕吐后的痕迹,得,怪不得让我睡地板。爬出房门去洗漱,碰上哥哥端着早餐出来:“醒了啊老欢,去门口跪着吧。等想明白下回还去不去蹦迪了再说。”

唉,向蹦迪势力低头。

我的生活曾经是这样的:公司菜场家三点一线,早睡早起定时逛公园;周末在家拖地板煲汤,用蓝牙音箱公放80年代金曲。最爱听的是邓丽君,一首《千言万语》周末要听上一百万遍,并且一定会在听到 “不知道为了什么 忧愁它围绕着我” 这句时双手捧心高声歌唱,在音乐里获得极大的满足之后回身继续洗衣服。抽空也听昆曲,咿咿呀呀悠悠扬扬的,很适合作拉伸运动的背景乐。

所以偶尔被拖出去聚会的时候,别人听到我的年龄总要查我的身份证:“您96年的?说您69年的都怕给您说年轻咯。” 我觉得他们说得对,我其实应该有80岁了,只是生理衰老的速度没跟上。

都怪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

麦咭,英国留学妹儿,眼神明亮语气轻快,一看就没怎么吸过雾霾。她给我看手机里存的视频:一大片手臂组成的森林,正随着音乐左右摇曳或者向上拔节;还有上万人的大合唱:伦敦的夜晚, Steve Aoki 在 DJ 台上放出《I love you when you cry》,同一时空无人幸免,一整个舞池的人都打开双臂跟着 DJ 一起吟唱那段最著名的抖音 “cry~~~”。

WechatIMG62.jpeg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

这些画面都过于美丽,足以让人心动。所以当麦咭把我拉进一个叫 “今晚E” 的群组的时候,我没有拒绝甚至有点小雀跃。地点定在 Elements,时间约在午夜,麦咭把她在英国一起蹦过迪的小伙伴都喊上了,出发前把我拉到她家换衣服改妆容,然后我俩领着一群黑衣浓妆姑娘穿梭在乍暖还寒的北京早春夜晚,她兴奋地抓着我的胳膊:“哈!像是回到英国了! ”

跳进舞池的时候内心就五个字:心脏擂大鼓。

夜店的音乐攻击性很强,不仅仅是因为设备制造的音浪够猛,更在于它的节奏 —— 跟我常听的那种四三拍华尔兹节奏的慢歌不同,蹦迪的歌,怎么说呢,全部都是鼓点,我的心脏比我的耳朵更能懂得它的韵律:“咚咚咚咚咚咚!” 这种持续的撞击使得音乐的制霸感一直很强,让人觉得自己好像必须得按那个节奏来舞动才行。在其他公共场合很难听到这些音乐,至少不会是以这个音量播放的。Elements 在舞池两旁各有一个小舞台,时不时就有貌美腿长喝嗨了的朋友跳上去尽情舞动青春。Hiphop、Jass、K-pop、胡乱挥舞……同一个台子每个人跳的风格都不一样,但奇异地融在一起,非常好看。在每一个节奏点都能看到他们最大限度地绽开自己的肢体 —— 甩头、扭动腰肢、击打空气,把大把的力气揉进音乐里再砸出去。

WechatIMG57.jpeg真躁

往舞池深处走,总有人要来和你碰杯,要么就围着你绕圈蹦,还有人会和你击掌,总之就是没人好好走路,一定要跳舞。配合着尖叫、拥抱、亲吻,这里充斥着一种狂欢到底的氛围,一种 “我也决不会交出这个夜晚” 的野心。

让人想跳舞到天明。

出来后我一直在耳鸣,像是深潜到海底两万里,听什么都不真切,夜店外的世界反而不那么真实了。活到二十来岁,头一回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年纪是可以享有某种特权的,不用循规蹈矩按部就班,什么 “乖孩子” 什么 “五讲四美” 通通拜了个拜,不用再压抑什么了,可劲儿蹦跶吧。

这感觉真的让人上瘾,我开始期待麦咭下次的蹦迪局。于是后来我们又组队了几次,换了好几个地方,却再没给我带来第一次的体验。我几乎一直站在吧台旁喝假酒,或者看着舞池里的人发呆。麦咭帮我分析可能是音乐的问题,太单调了,没办法给我带来初次体验时的那种冲击感。我不太确定,因为舞池里依然有很多人蹦得非常起劲,而我就是莫名得感觉有些累。

我们决定再去一次 Elements。麦咭这回提议订一个卡座,好叫更多的人来,并且想让我见识一下 “跳到桌上蹦” 的那种嗨,因为她也没见过。我期待了一周,却没想到这竟然成了我最后一次蹦迪。

订卡座的时候就挺费劲,周五的卡座都是要拍卖的。麦咭给我看了上周五全球百大 DJ 专场的价目单。

671492155294_.pic副本.jpg这些拍卖价格是指该卡座当晚的最低消费

我被 K10 的二十五万最低消费震惊了 —— 买25万的假酒喝?疯了吧!麦咭说因为这些地方的位置比较好,想要这些卡座的人就多,这就属于卖方市场,价格被炒到这么高很正常,更何况大家来这儿并不是为了喝酒的。

我们最后订了一个舞池边上的卡座,身后就是当天成交价比我们贵15倍的台。桌上排了一溜香槟威士忌果盘,坐了好几个 “高端商务人士”,旁边陪了好几个姑娘。我老是忍不住用余光打量他们,就看到商务人士之间彼此推杯换盏,然后开始摸摸姑娘的脸蛋什么的。这个场景挺熟悉的,切换到某 KTV 包间或者什么高档会所不会有任何违和感。

但我真没想到它会发生在这儿。

离开卡座往舞池里走,撞见很多穿着正装的人在往下扯领带什么的。有个叔叔看起来已经有些微秃了,一直贴在我身后做前后摇摆运动。我回头盯了他一会儿,他额头蒙了一层细汗,眼神灼灼得让人心底发寒。

回头去找麦咭,她没有来的路上那么开心:“太无聊了,跟国外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她给我总结了三大不同:首先,这里的舞池太小了,国外几乎没有卡座;其次,这里真蹦的人太少了,大家手都缩着,举手就显得尴尬;最后,大家的嗨点跟音乐的关联性没那么大。国内还有一些原创的玩法,比如明明夜店里热得不行却还是有一大波人画了全妆然后硬是要戴一黑色口罩;要么就是撒卫生纸,明明店里自己就会撒金纸,还会有人用20块一包的价格买上一大沓一大沓的面巾纸撒。

WechatIMG68.jpeg劈头盖脸糊你一身卫生纸,真的非常不环保,一点都不酷

连着蹦了四五回,我没见过手臂森林也没遇上大合唱。我有些不甘心,就爬上沙发沿踮脚看向舞池,发现大家都拘谨地双手环胸,只小幅度地左右摇晃,然后只在 DJ 放冷气枪(听说点播一次冷气枪发射要3000块)、舞厅里使用炫目灯、钢管舞女上场的时候,会发出集体性的嘶吼。

这哪里是狂欢呢?不过是一种宣泄罢了。

WechatIMG59.jpeg说实在的,他们跳得也就那样

我问麦咭她周围大部分人最开始出来蹦迪的原因,我期待能有些特别棒的答案来激励一下自己,结果她告诉我就是为了 “Flirt”。我一下就泄气了,开始 “咣咣咣” 给自己灌酒。DJ 这会儿已经做完暖场工作,周围的几桌已经喝完几轮了,有了酒精遮脸,大伙儿终于可以放开来做自己想做的事儿了。等我喝到发懵的时候,突然来了一拨保安冲到我后桌:“哎!注意一下!这是在公共场合!”

跪着跟麦咭复完盘,大概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喝断片之后也就呕吐成了一个喷泉,不断给人下跪,也没干什么更丢人的事情。蹦完这次迪,我浑身酸痛,直犯恶心,前一晚上喝的绝对都是假酒,所以才会喷得那么快那么急。可能不仅酒是假的,我所着迷的那种氛围那种劲儿,或许也只是我内心深处某种缺失投射出来的幻象,我曾经的对蹦迪的那种狂热,可能只是在试图找回属于自己年龄段的那个世界。

但这个方式不太对。

麦咭又发来蹦迪邀请,我揉着太阳穴把消息通知划掉,叹了一口气。屋子有半个月没怎么收拾了,地板上铺了一层薄灰,还有一大篓子衣服要洗,马桶也要刷了。月底了,支付宝账单也出了,我看着那一长串的转账记录,感受到了一种最真实的心痛。

我再次打开蓝牙音箱,公放邓丽君的《千言万语》,并在听到 “不知道为了什么 忧愁它围绕着我” 这句时双手捧心高声歌唱。

© 异视异色(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及使用,违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