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哲学史源远流长两千五百多年,其中也不乏大量错误、无用、恶劣的观点。那么,回首2016之际,究竟有哪些学说能够帮助我们把这狗年月理解得更透彻一些?

这一年怎么就变成了这个鬼样子?在即将到来的2017年里,我们又该做点什么,来让自己的处境变得稍微好上一点点呢?2016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这一年发生的所有事情,似乎都让我们看不懂了 —— 经过英国脱欧和特朗普当选两桩大事件之后,自由政治派别已经彻底分崩离析;各个渠道都在散播的消息是,我们已经踏入了 “后真相” (post-truth)政治黑暗时代的大门。

究竟什么东西才能让我们走出这场事关真相与理解的危机?为什么不去求助于一群专门探讨 “真相与理解” 这个问题本质的人呢?没错,就是哲学家们。他们不光是一群找不到工作四处耍嘴皮子兜售观点、对同行口诛笔伐的人,其中不少人也确实是言之有物、提出过真知灼见呢。

问题是,人类哲学史源远流长两千五百多年,其中也不乏大量错误、无用、恶劣的观点。那么,回首2016之际,究竟有哪些学说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得更透彻一些?我们试从百家争鸣之中择取几例如下: 

后现代相对主义(Postmodern Relativism)

“后真相” 成了2016年度词汇,但这个词所表达的那种 “我们正在经历后真相时代的开端” 的感觉却绝非新鲜事物。20世纪末,就已经有人在控诉某些哲学学者抛弃客观真实的概念了 —— 搞出这么一套的 “后现代派哲学” 门下可是不乏豪杰人物,雅克·德里达、米歇尔·福柯和理查德·罗蒂都是其中翘楚。

不过这其中自然也有区别。上述哲学家们的思想都是高度左倾的,他们扬弃 “真相” 要么是为了追求马克思主义,要么是为了赶赶时髦;但今天的 “后真相” 主义者则是心怀偏执心和种族主义鬼胎。后现代派学者们搞出一套 “文化相对主义” 以取代客观真实存在,质疑自然科学及其他一票思想的可信度。 

不过,本质上说,绝大多数后现代派学者并不想扬弃真相的观念。他们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出发点只是一些简单的观察:我们现在认为是 “真实” 的东西,一开始未必见得是如此,至于以后,也不一定仍然是真实的。

在这个语境之下,“真相” 不再是一种永恒、绝对的东西,它成了一种依赖于特定社交环境之共识的东西,成了一种可以被打上问号、可以被解构、可以去拆卸和分裂的存在。这一点,基本上就是我们现在所称呼的 “后真相政治” 的模样:旧的共识正在瓦解,新的观念正在渐渐形成。

对自由主义者而言,真正的危险就是他们还抱着那种 “真相是不可动摇的永恒绝对” 的观念不放。如果这种思维方式不发生变化,他们将永无可能认知正在成形的这种名叫 “真相” 的东西 —— 众所周知,真相这东西,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 

which-philosophy-can-help-us-understand-2016-body-image-1481807677.jpg卡尔·马克思

“异化”(Alienation)—— 来自卡尔·马克思 

但自由主义者的共识为何会走到今天这般四分五裂的地步?有一点似乎很明显,就是当下的政治危机跟2008年之后的经济危机脱不开干系。给特朗普和脱欧派投票的人,都以不同的方式、从不同程度上,被政治经济的整个体系剥夺了原有的生活状态。这个体系曾给他们开出了繁荣昌盛的空头支票,如今却没办法兑现。

简要来说,这群人正在经历的,就是无产阶级革命导师卡尔·马克思早年所阐述的 “异化” 过程。马克思结合了德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的思想,提出了这样一个比喻:人类所生存的世界,在理想状况下,应该是一个 “家庭”。就像真正的(美满幸福的)家庭一样,它为其成员提供所需的衣食娱乐,这样成员就可以自由地追求自身价值。 

而 “异化”,就是指这个 “家庭” 礼崩乐坏,不再按照既有方式良性运作。也即,世界露出凶残面貌,成为一种强权,压榨人类的精力和资源,不再提供人类所需的生活保障。马克思借此表达观点: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工人阶级的生存状态。他说,正是这样的工人阶级,最终将觉醒出阶级意识,意识到必须提高思想觉悟、壮大自身力量,才能推翻资产阶级。

不过,这种局面跟2016年的社会现实有所区别。脱欧派和特朗普的支持者们嘴上挂着这个不同意那个不同意,但按照黑格尔的说法(马克思如果见到今日场面,一定乐意引用黑氏言论),这些都只不过是 “模糊的否定意见”。这些人只不过是在发泄自己那种没有真实目标的愤怒,希冀这样一来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结果呢?现在有一些当初投了脱欧票的人,已经在准备反对脱欧派领导人特蕾莎·梅了 —— 原因无外乎,他们意识到这次困难重重的脱欧之旅并没有给自己带来预期中的经济繁荣。呵呵了吧。

所以,也难怪现在的反建制派力量会被种族主义者和法西斯者绑架了。这伙子人心里自然有明确的计划,他们要继续加速推进,让资本主义这个庞然恶兽膨胀得再巨大一些。 

which-philosophy-can-help-us-understand-2016-body-image-1481808108.jpg尼可罗·马基亚维利

马基雅维利式现实政治(Machiavellian Realpolitik)

但说到投票,至少在美国大选这件事情上,投票者们的想法跟最终的结果似乎没啥关系。外界对于 “特朗普靠小伙伴普京的帮助成功当选” 的猜疑与日剧增增,说什么俄国网络部队在大选期间忙个不停,搜罗、公开希拉里的负面信息,还对电子投票机做手脚。目前还没卸任的总统奥巴马甚至令 CIA 彻查俄罗斯到底有没有掺和选举进程。虽然奥巴马相信有敌对势力破坏选举确实听起来匪夷所思,他自己也确实已经表示,会尊重最终的选举结果。

在这个情景下,资本主义对每个个体的影响不再那么重要。我们被扔进了马基雅维利在其名著《君主论》中所描述的那个世界:伟大领袖和他们所领导的国家争夺地缘政治优势,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这一点似乎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脱欧公投和特朗普当选这两件事情上,民意和结果有着巨大的差距。说不定啊,我们不只是下作的种族隔离主义者,我们还从侧面助长了俄罗斯瓦解北约和欧盟,借机在波罗的海谋求霸权的威风呢。用如今流行的一位伟大长者的话说,“伙计们,是时候搞起博弈论了。”(译注:语出 Eric Garland 对俄罗斯干扰选举阴谋论的讽刺批评。) 

瓦尔特·本雅明历史观(Walter Benjamin's Theory of History) 

德国籍犹太哲学家、文化评论家瓦尔特·本雅明对 “坏时代” 感悟不可谓不深刻:他死于1940年,试图从德国逃往弗朗哥执政时代的西班牙,结果在边境选择自我了断。本雅明的最后著述《历史哲学论纲》由18则小短文组成,表达的核心观念颇具苦涩的讽刺意味 —— “历史走错了方向”。在本雅明的笔下,历史就是一场无休止的灾难、一场永不停歇的灾祸,只有靠救世主显灵、共产主义降临人间,才能稍微拖延那么一会儿。这不光是我们 “认知” 的,也是我们所能 “感受” 到的:现在的世界不也是这样吗?不也就是本雅明说的那种 “一贯的压抑” 所告诉我们的吗?对于这个地球上大多数人,“人性的涌现” 从来就没生出什么好果子来。 

表面上看,这是一种巨大的悲观,但实际上这只是一种本雅明用来表达希望的方式罢了。这种 “希望”,至少从我们现在的处境来看,似乎有些遥不可及。但我认识到,本雅明的这套理论不但能安抚人心,甚至还可能有现实层面的指导意义。好吧,现在的世界一团糟……但某种程度上,也还好。因为纵观人类历史,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他妈一副屌样,但仍然有人苦中作乐,活得开心。我们的后代们仍然会生存、繁衍,让人类文明香火不灭,而且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沦为十恶不赦的恶棍嘛。就算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也不必为此气馁 —— 毕竟,要说扭转乾坤,除了天国的神明和共产主义的幽灵,谁也做不到。

另一方面,这并不意味这我们应该袖手旁观。世界正处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我们有义务让形势缓和下来。人非圣贤,吾辈凡夫俗子不可能一劳永逸地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可以勾勒出一个更美好世界的大致模样,让人间惨剧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这就是所谓 “真正的希望” 的涵义。时刻要努力,一刻不停歇。

Translated by: 郑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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