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种运动或许都会在历史的发展中形成阴阳性的划分,纠结女足球迷的多少没有意义,但是因此否认数量少的群体,利用性向特质进行调侃和物化,区别 “真伪” 爱好者,是与体育精神里的包容、友好和公平相违背的。

我的哥们儿小黑是个足球爱好者,也是个牛逼的实况玩家 —— 在他把我踢成7:0并且慷慨激昂地解说完全场时,我下了这样的结论。那些复杂的外国人名,通过他嘴里花里胡哨的配合,让我完全忘记自己手柄上的按钮到底是加速还是传球,仿佛在看一场真人足球赛。游戏结束后,小黑得意地一笑,我想到了邻居家的小男孩儿,模仿机关枪的突突声似乎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

一周前,因为看球的酒吧电视声音太小,喝得有些上头的我决定为大家免费解说一场世界杯级别的比赛。在小黑期待的目光中,我压低嗓门,模仿着播音腔,营造出来的紧张氛围在最后一次进攻时达到了顶峰 —— 声音提高八度 —— “好!机会!进去了!射啊!” 

球没进,酒桌被诡异的笑声笼罩,隔壁大叔扭过头来,“哟,小姑娘还看球呢!” 猥琐极了。我因此闷闷不乐了一整晚,剩下的人依旧指点江山讨论着战术。作为一个爱凑热闹的非典型女观众,这短短几秒钟把我和 “伪球迷” 画上了等号;又或者因为某些字眼,我成为了被调侃的对象。比赛结束后,我发了一条朋友圈:为什么就没有女的足球解说员?

“不够激动。”

“英超有过,巨傻逼,宁可把声音关掉。”

“最烦不懂装懂。”

“反应太慢。”

“骂街吗?”

“总觉得女的说 ‘拔脚怒射’ 怪怪的。”

评论的几乎都是男球迷,从他们 “专业” 的角度来判断,没有足球女解说的原因之一 —— 不专业。

1.jpg中国第一位足球女解说高红,女足国家队前队员 图片来源

在我看过的球赛里,除了贺炜,几乎不会留意每场比赛的解说员是谁,虽然偶尔也会遇到喜欢胡逼故意搞笑的解说,但只要注意力在球赛,就没考虑过解说专业与否的问题。为了搞清楚什么是 “专业”,我问了朋友译丹,她刚从北京体育大学新闻专业毕业没多久,现在是名体育记者。

一个合格的体育解说员,帮助观众理解比赛进程、解释项目、分析技术是必备的专业素养。” 解说课是大三自选方向中广播电视方向里的必修课,译丹的老师是篮球运动员出身,课上会结合自己的实例让学生们自己琢磨,毕竟不同的运动,来源、规则、历史和背景不尽相同。解说和主持有相通性,除了在赛前广义的备稿,也需要更具细节的狭义备稿 —— 尤其是双方对抗的比赛,二者史上交锋情况、明星运动员、球员最近的状态,都得做足功课。

因为是典型的文科专业,解说课的女生数量超过男生,但男女在运动的喜好选择上有着明显的区别。同为对抗性的比赛,班上女生对篮球的兴趣远大于足球。现实也是如此,当女解说员自然地出现在了体操、跳水、围棋等比赛赛场,足球作为 “世界第一运动”,却很少能见到女解说的身影。绿荫场上的冲撞、铁血、激情赋予了足球一种 “男性气质”,同时也将从事这项运动相关工作的女性置于了边缘位置。

译丹没有尝试过解说足球,出生在东北的她对冰雪运动更感兴趣,这也是她最擅长的解说项目。女同学们大多会选择对抗不算激烈的运动进行解说练习,“因为女生更加细心,技巧型的解说更合适。” 期末考试的内容之一是准备一场比赛进行现场解说,译丹这门课得了93分。毕业后,译丹没有考虑解说员这一职业,但是解说对于从事媒体工作的她来说是个锻炼反应和口才的机会。

1530695420732499.jpeg工作中的译丹,大部分时间都穿着军大衣 图片由译丹提供

除了专业运动员退役转行做解说的,现在的女解说员一般都是播音主持专业出身,叙事能力强、易于沟通和交流、充沛的感性认识是她们的优势,但是评判解说水平的硬性标准还是专业知识储备。足球的 “硬汉” 风格过于强烈,加上媒体不断加深女球迷的刻板印象,无形中提高了女生解说足球的门槛,让人产生抗拒和不自信的心理,更别提花大量时间和精力去了解足球的一切。

和司机、厨师、快递员一类由男性主导的行业类似,男性从业者可能会体会到一种在社会环境下形成的优越感,对于消费者来说,一旦在这些职业之前加上了性别(女),信任感也会随之降低。在体育领域,专业技能的好坏取决于个人的努力和能力,性别不是一个人水平如何的决定因素。带着偏见的 “女性” 标签,只会让女性更难脱掉其他的性别 “标签”。

1530695621524592.png世界杯期间的女权

当我在网上搜索 “足球女解说” 时,意料之中地出现了 “身材火辣”、“胸大有脑”、“长腿撩人” 的关键词。有世界杯这块儿大饼摆在面前,各个节目想尽办法吸引眼球,但除了比谁家的女主持漂亮、数量多,好像也没什么新鲜法子了。不过被足球宝贝的照片刷屏后,女主持的出现倒是让我挺期待的。

按照心中的专业度排行榜,我点开了央视网的一档节目,解说阿根廷和摩洛哥的比赛。随着《卡萨布兰卡》音乐响起,穿着阿根廷球衣的韩乔生声情并茂地对着主持人说着电影里的台词,女主持与韩乔生深情对望,直到被另一位男嘉宾 “吃醋” 似的打断—— 真是一段令人尴尬的 “调情”。

五十多分钟的节目我跳着看完了,聊天内容跟解说的关系其实不大,一半是球的新闻,一半是球的花边新闻。除了把控全场的女主持和大咖外,现场还有男女嘉宾,分工明确:男的说点儿足球小知识,女的聊聊球星小绯闻。

女嘉宾偶尔也会说一些足球相关的专业点评,但除了节目刚开始做完简短的自我介绍,女嘉宾们全程被称作 “足球宝贝”,没人叫她俩真名儿。更让我惊讶的是,问答环节的第一题 “下图哪个是 C 罗的大腿?” 女主持扭头对 “宝贝” 们说:“这个问题很适合你们。”

也是,让韩乔生回答没准儿就被过度解读了呢。

1530695514702073.png“C 罗大腿” 截图 

央视网的节目虽然让人有些失望,但至少女主持和女嘉宾们还有个凳子。在不少直播平台,女主持人或者没有任何 title 的女生站在几位男评论员身后,偶尔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中场休息时负责汇报比分,或者抽抽奖,除此之外只需保持微笑和沉默,因为 “和美女一起看球” 的噱头已经成为了节目宣传的重点 —— “花瓶” 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1530695648708214.png足球宝贝们 图片来源

类似的 “陪聊” 我挺熟悉的。还在上学的时候,室友凡子就是一个足球直播平台的女主播。虽然当初的招聘条件是 “长得好看就行,不懂球没事儿!” 但理想是去给阿森纳铺草皮的凡子却是个资深枪迷,对球儿的事情很上心,只不过光聊足球的直播形式,让她在众多不懂球的女主播中反而显得有些违和。

我看过凡子直播,收看人数从几十到几百不等,刷礼物的不多,因为凡子从来不卖萌。主播们都是拿固定工资 —— 一个月一千块,播够12次,一次半小时。干了没几个月,平台的直播权限就开放了,从最初只有付工资招来的人能播,到后来人人都能播,体育平台也开始向其他领域拓展,凡子觉得没多大劲儿了,再加上熬夜太辛苦,就放弃了这份兼职。

我人生中的第一场球就是跟着凡子去看阿森纳的比赛,足球的意义和传递出的情绪和其他运动不太一样,凡子形容这是代表着国家和民族最集体最深刻的表达和斗争。和凡子的相处让我对 “女球迷” 的专业度有了新的认知,尤其是她向男朋友普及什么是越位的时候,散发出了一种非常 man 的气场 ——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发现自己掉入了足球 “男性气质” 的陷阱。

昨晚哥伦比亚队对英格兰的比赛,凡子突然发来一条信息,“快看 FOX,有女解说!”

1530737705325244.jpegFox 世界杯三十位解说中有五位是女性

世界杯期间,FOX 的解说基本上都是男女搭配,昨天那一场的女解说叫  Aly Wagner,前美国女足的中场,大概是因为运动员出身,Aly 的声音听起来很 “爷们儿”。然而,整场比赛女解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1/10,剩下的大部分都是由一位英国口音的男解说承担 —— 这个情况和我曾看过的 PPTV 类似,女解说只负责介绍历史和球员资料,以及在球打偏时发出哀叹。

1530737728995146.jpegAly Wagner 目前是一位职业体育主播

“你说的是上上届的事儿了吧,PPTV 现在还挺专业的。”

又是 “专业” 这个词儿 —— 凡子指的是 PPTV 正在播出的《足球解说大会》,一个选拔新生代足球解说的真人秀,由韩乔生、黄健翔和董路担任导师。比赛已经进入到尾声,最后的六强只有一位女生林梦鸽。我点开了林梦鸽和另一位女选手吴桐1 V 1的视频,这是我第一次听国内的足球女解说解说比赛。

—— 嗯,不好评价,不知道专不专业。

我把视频发给了一些经常看球的男女朋友,收到三类典型回复:

“林梦鸽自信很多,做的功课也足一些,但是看球的话两个都不会选。“

“吴桐还凑合,百分制的话50分吧,另一个0分,硬聊国足,作为看足球的,最反感这个。”

“哪个漂亮选哪个。”

1530737893767001.png吴桐(左)和林梦鸽(右) 节目截图

听习惯了男解说员,音色是我最先关注的方面,在长期的 “刚性特质” 熏陶下,女解说的音色偏柔,音调偏高,声线没有男生洪厚,让人觉得违和,但当注意力回到球场上,声音不会成为重点。因为是现场发挥,能看出来两人都对比赛不够熟悉,叫不上来球员名字,节奏也不够连贯 —— 和男选手们相比,确实有点儿差强人意。

最终吴桐输了,我却对这个说自己从7岁就开始看球来回应一些人 “女生不看不懂也不爱球”我观点的选手更感兴趣。毕业于中传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的吴桐个人介绍是简单的五个字:足球解说员。不论是在节目上还是私下,她都反复强调足球对自己是信仰,而不仅仅是梦想。

止步全国总决赛,吴桐还憋着股劲儿,“节目终归是节目,不能决定和代表什么。” 对于大众所说的 “音色违和、战术理解不透彻、球赛熟知度不够” 这些女性劣势,吴桐同意,但是作为女生,通过自己的感情、感悟和感性,把看球的经历感同身受的表达出来,与观众产生共鸣,也是大众容易忽略的女性优势。

1530744763716215.jpeg解说中的吴桐

其实足球解说归根结底还是一项工作,男女的视角不同,对同件事的观察不一样,也算是一种创新,没有必要强求、按部就班地去模仿其他人。吴桐是听着黄健翔的解说长大的,优秀的东西值得学习,但是自己的发展和风格还得慢慢摸索和磨合。

“以前看球的女生非常少,小学的时候全校能找到一个就不错了,这也是为什么整个国际上的女解说都很少。但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女性作为参与者和陪伴者参与这项运动中,共同见证和推动,以后一定会有优秀的女性工作者为这项事业奉献青春乃至整个生涯,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国内足球解说员屈指可数,但是即使是男解说员,仍有进步和改变的空间,更何况球迷的喜好千奇百怪 —— 看性格、看地域、看天气、看中午吃了什么。当更多女性从业者出现在了这一以男性为主的领域,旁观者从抗拒、质疑到理解、接纳,也需要时间。

1530737957234532.jpeg林梦鸽因为在微博上发布《世界杯期间女朋友该如何表现》遭到网友攻击

1530745860530995.png国外也一样

也许现在对一些人来说, “专业” 的意义并不大,他们更倾向于消费 “性别特质”。一位男性朋友告诉我他看球只要有现场声儿就行,没有解说一样看得津津有味。“上届欧洲杯,腾讯直播搞了两个网红在中场休息穿高跟鞋和比基尼撕名牌,撕的时候比基尼掉了,这才是男生看球间隙愿意看的。”

每种运动或许都会在历史的发展中形成阴阳性的划分,纠结女足球迷的多少没有意义,但是因此否认数量少的群体,利用性向特质进行调侃和物化,区别 “真伪” 爱好者,是与体育精神里的包容、友好和公平相违背的。足球作为 “世界第一运动”,理应更加大度。与之相关的从业者,在做好自己层面工作时,也应该受到尊重和肯定。

虽然看上去有些艰难,但英格兰的点球都进了,我期待的那天应该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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