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宿醉还没醒来时,或许应该了解一下昨晚那些你并未注意到的人。

八点多,天还没完全黑,工体的各家酒吧已经开始做准备工作。随后的几个小时里,这里的人们将在高达100分贝的音乐中喝掉几千瓶威士忌,用掉数十万张纸巾,周围酒店的大床也将承受起无休止的碰撞。

与此同时,换好正装的小左将门口的一卷卷红毯踢开铺平,一边回应着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调度指挥。对于今晚的表演嘉宾是谁、在百大 DJ 里排行第几这种问题,小左没空也没心情去搞清楚,他只希望后半夜那些喝醉的年轻人不要再向他和他的队员们挥拳头了。他曾是职业拳击手,肌肉记忆都源于对抗,但如今的工作规定他不能还手。

1保安.jpeg在小左把红毯铺好之前,已经陆续有客人来了

今年刚满20岁的小左15年退役后来到北京,酒吧保安的工作是他师傅推荐的,和之前的训练量相比,每晚站岗8个多小时要轻松得多,唯一考验他的就是要时刻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被打时,他们能做的,只有采取控制、限制对方手脚,在确保对方不继续踢打他人时联系警察 —— “既然打人了就一定要负责。”

不过,被打反倒正常,小左最怕遇见那些扑通跪倒在他面前不停道歉的大汉。酒精作用下,这些眼神迷离的年轻人做事情都跟常规的处理方式不太一样。对于这项风靡于同龄人中的夜生活方式,小左不想尝试,因为觉得没什么新鲜感,一点儿也不刺激,正在攒钱的小左准备年底去蹦一次极。至于这份工作,小左谈不上喜欢,但是自己社会阅历尚浅,夜店遇到的奇葩事情虽然多,还没让他的自我完善达到 “毕业” 的程度。

2报案.jpeg队伍中人高马大的老外不少,小左希望他们别 “惹事”

站在夜店门外工作的好处,是不用暴露在频闪的强光和轰炸般的低音炮中,而47岁的彭大姐在做了一周保洁工作之后,也就习惯了这种环境 —— 不过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是她在来北京之前,本身也是一个喜欢流连于夜场的酒鬼。现在的虽然不能跟大伙一起跳舞,但凑凑热闹,看看表演,偷摸着喝几口酒,彭大姐还是挺开心的。

彭大姐曾是一名财会,这是她第一次接触保洁工作。虽然没有以前那么 “体面”,但身体能承受得住,多一些经济收入,她的两个儿子都支持,4岁的小孙子最开心,因为爷爷奶奶白天都能在家陪他玩了 —— 彭大姐的爱人也是晚上工作,做社区保安,从晚上6点熬到早上6点,不过4点下班的彭大姐这时候已经睡着了。

彭大姐24岁的小儿子在长春上大学,出去蹦迪从来不用报备。彭大姐觉得这个年代属于年轻人,自己虽然也想紧跟潮流,但是跟他们相处起来还是有想不通的地方 —— 比如为什么他们愿意每晚花几百块去买纸巾,而且只是为了撒着玩。彭大姐说这些纸巾都被保洁阿姨捡起来装在口袋里,随时用来擦呕吐物。

WechatIMG5.jpeg表演结束后,保洁阿姨要及时上台清理好让客人们接着上台尬舞

刚过十点,场子还没热起来,一群穿着性感、浓妆艳抹的姑娘们就陆续到达了工体的酒吧,和往常一样,她们是来挣外快的。东北女生丫丫也在其中。她今年大三,外语专业,刚上大学就做起模特兼职,被拉进了一个模特群,在这个圈子里她发现了不少简单粗暴的赚钱方式。

群里一共有几百个全国各地的模特,和两个发活动通告的人,外界人称其 “老鸨”。什么样的活动,活动要求是什么,身高、样貌、风格、胸围都会有明确要求,但是丫丫最关心的是这个活动是 “绿色” 还是 “非绿色”,如果感兴趣,私信给老鸨。一旦接到活儿,中间人抽水40%,酒吧陪一次酒的钱多的时候1500,少的时候也有800。丫丫觉得自己所在的这个模特圈子更像是一个自发组织的陪酒圈子,因为大家的目的都是为了赚外快,她在群里看到了不少曾在车展上遇见的模特朋友。 

WechatIMG14.jpeg丫丫的活儿都是从这位 “老鸨” 中接的

丫丫主要接 “绿色” 的活儿,可是酒量再好也会有喝醉的时候,但是喝完酒会不会转换为 “非绿色” 的活儿还得看客户 —— 不过好处是,私下里谈成的生意就不需要给中间人提成了。丫丫有一个在一起两年多的男朋友,朋友圈封面是跟男朋友手拉手的秀恩爱照片。丫丫希望在澳洲读书的男朋友知道自己的小生意之前走出这个圈子,过上真正的朋友圈中喝下午茶、买香奈儿的白富美生活。

钱和性是夜店永恒的话题,大概是见多了觥筹交错间的女孩子,调酒师小江不想找一个酒吧女孩处对象,哪怕他在夜店工作的一年多里被客人 “约” 了六七次。

WechatIMG6.jpeg服务员在酒杯盖上纸的时候,你就知道 —— 撒纸的时间到了

23岁的小江是江西人,之前的工作是机械制造。因为爱好,2014年年底小江决定辞职,成为一名正式的调酒师。小江几乎不需要准备什么高难度的调酒,因为客人点的最多的是长岛冰茶和 mojito。小江记不得生意最好的那个圣诞节自己到底调了多少杯长岛冰茶和 mojito,不过比自己大学时连续网吧通宵两天打 dota 还要累。那天小江自己也喝了酒,但只有250ml,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工作时间饮酒量,从不改变。小江坚称自家卖的不是假酒,但别的夜店他不保证。

站在 DJ 台上的 GINJO 是小江最羡慕的人,因为不会遇到客人喝醉了吐在面前这种破事儿。GINJO 是韩国人,来中国已经两年多,中文还是不好,之前在韩国当过演员和模特,08年开始做 DJ。15年时他偶然遇到了正在韩国找 DJ 的中国老板,当时双方签了一年合约,但一直做到了现在。在 CLUB 里,音乐既是开始也是结束,GINJO 希望能发展更集中于音乐的夜店文化,让自己跟客人有更多的交流,北京的夜店有时候玩得够野 —— 这也是他留到现在的原因。

WechatIMG2.jpeg橱窗里陈列着客人们没有喝完的 “真” 酒

GINJO 觉得近几年韩国的 CLUB 逐渐趋于小型化,相反,中国夜店规模则变得很大。越来越多的国际大牌 DJ 到访中国夜店,除去出场费的诱惑,中国的夜店文化也开始受到关注。在 GINJO 眼里,中国年轻人接受文化的速度很快,已不再只是坐在卡座喝酒玩筛子了。 

在去年的国庆节,一位外国 DJ 把中国国歌和别的歌结合编曲来纪念这个特别的节日,在此之前 GINJO 几乎没有见过外国 DJ 放中文歌。他希望未来可以开个个人工作室做制作人,让韩国和中国的 DJ 有更多合作的机会。

WechatIMG11.jpegGINJO 经常为百大 DJ 暖场

GINJO 的这个梦想只属于自己,与安欣毫无关系,尽管在同一家夜店工作,但两人依旧相隔万里,他们唯一的交集是 GINJO 的音乐,而交集又总发生在音乐之外,GINJO 开场前和结束后是安欣最忙碌的时间。安欣今年43岁,负责客人的衣物寄存,她没想到自己在开了十几年的服装店后,如今还要继续和衣服打交道。

夜店每天晚上8点半要准时打卡签到,安欣从家走到工体大概需要五六分钟,路上经过的年轻人很有可能在几个小时后重新在夜店相逢。他们在寄存处换下一件件 h&m 和 zara 的同时,也换上了新的自己,她喜欢这种被年轻包围的感觉,想留在北京,但又觉得在北京干什么都不容易。最现实的计划是再干两年,带着钱回老家做点儿小买卖。

安徽人阿康从没有打算回老家发展,他在 dada 门口的煎饼摊干得风生水起,每天安抚着无数被酒精反复冲刷的味蕾和饥饿感。一套煎饼出现在适当的时候,足以将飞扬的灵魂拉回现实,并对人间烟火产生一种朴素的常情。

WechatIMG9.jpeg除了煎饼,阿康也做别的小买卖

煎饼摊的营业时间从每天下午5点开始,到凌晨1点结束,周五周六会延长至凌晨5点。生意最好的月份是5月到10月和12月,每月能挣两台苹果电脑。阿康出摊时会穿得很整齐,偶尔还会打上领结,加上一头中长发,隐约一丝艺术家气质,这个气质也成为阿康另外几个身份的注脚。除了煎饼摊,他每周五晚11点会去三里屯的酒吧做 DJ,平日白天基本都泡在咖啡馆,完成他发起的市集方面的工作。但这些文艺工作都不如煎饼摊的收益实在。

每晚阿康煎饼生意的高峰期,同步着夜店活动的尾声,躁动一夜的人们相伴而出,在酒精的促使下,告别的效率通常变得很低。对于出来趴活的蹦蹦司机来说,一天中的黄金时段终于到来。

“遇到喝醉的人是不拉的,万一吐在车里,洗车不光花钱还耽误拉活。” 山西人小林今年30岁,已经开了三年蹦蹦的老司机,有晋商的精明。

小林每天工作从下午六点开始,一般情况下,每次出车不会少于十个小时,因为夜里的价格是白天的一倍。2016年,《法治进行时》节目报道了多起三里屯蹦蹦司机被抢劫的案子,这让小林感觉自己每晚的工作都等同于冒险。他遇到过喝醉了不给钱的客人,认了,也忍了;也遇到过善意且出手阔绰的顾客,一次给了他200块的小费 —— 那是他一天的收入。

他喜欢喝酒,偶尔也会跟朋友一起去夜店玩,小林很羡慕出没于夜店的年轻人,在他眼里,这些富二代不用干活只负责消费,时刻享受着生活,这是他永远达不到的生活状态。采访结束时,小林说不准备再做蹦蹦司机了,因为女朋友反对,但是未来要干什么还没想好,他想留在北京,却又感到迷茫。

WechatIMG10.jpeg凌晨2点,小林只拉了两单

在此刻,与蹦蹦司机并行于深夜的还有另一群财富收割者 —— 代驾司机,他们不像小林那样时刻担心安全问题,他们在乎的是随机的运气。运气很不好的时候,会被年轻气盛的富二代们辱骂殴打;运气比较不好的时候,会遇到喝醉到要人背的女客人,所以,38岁的哈尔滨人于广通常不希望接单时是个女客户。虽然女客户相对来说比较好服务,但是通常也比较挑剔,不理解代驾司机为什么要动她们的座椅,而且,背一个醉到不省人事的大姐或者老妹上楼,对这个东北爷们来说,实在是有点别扭。

于广遇见过太多因为酒驾出事的人,所以不论遇到什么糟糕的情况,只要客户找到了他,他都会全力以赴,他觉得自己对这些陌生的年轻人是有责任的,或许某一刻他投射了对女儿长大后的情感。他如今有充足的时间陪伴女儿,挣的钱也足够家里的开销,但他也知道,这份工作没有升值潜力,等女儿长大了,他应该也要转行了。 

八点多,天早就亮透了,白炽灯打开的一瞬间,散落的威士忌酒瓶和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呕吐物散发出一种青春的荷尔蒙恶臭。于广回到家,妻子和女儿还在睡梦中,但是无论是梦醒还是梦里,似乎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Illustrator: 张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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